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光线把台阶切成一段段斑驳的影子。陈志强背着书包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像他此刻的心情——既期待回家喝口热汤,又怕撞见母亲那张写满“成绩”的脸。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就从里面拉开了。父亲陈建国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块擦脚布,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没来得及脱,袖口沾着几点白灰,像是刚从工地回来(其实他在机关大楼修了一下午打印机)。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往旁边挪了挪,给儿子腾出位置,“你妈在厨房炖排骨,说给你补补脑子。”
陈志强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以前每次考完试,母亲总会提前算好他“应该得的分数”,要是差了半分,dinner桌上就会飘着若有若无的叹息,说“隔壁小吴又考了年级前十”“你爸当年就是差两分没上重点”。今天他拿了第18名,按说该是好事,可心里还是有点发紧。
“嗯。”他应了一声,把书包往沙发上放,却被父亲一把拉住了胳膊。父亲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螺丝刀的硬茧,力道不算轻,却没让人觉得疼。
“跟我来一下。”父亲朝他使了个眼色,转身往阳台走。
陈志强愣了愣,跟着走过去。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晚风灌进来,吹动母亲晾在绳子上的碎花衬衫。父亲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路灯,肩膀微微佝偻着,比他记忆里好像矮了些。
“那个……”父亲突然转过身,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拿着。”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圆了,像是揣了很久。陈志强接过来,指尖触到里面厚厚的一沓,硬邦邦的,还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
“这是啥?”他刚想问,就被父亲打断了。
“别跟你妈说。”父亲压低声音,眼睛瞟着厨房的方向,像做贼似的,“是我攒的私房钱,你不是要报那个……编程班吗?拿去买资料,或者报班,不够爸再想办法。”
陈志强捏着信封的手指突然收紧。他记得上周晚饭时提过一句“学校有个编程比赛,想报个线上班突击一下”,当时母亲正抱怨“电费又涨了”,父亲只顾着扒饭,谁都没接话,他还以为没人当回事。
【检测到“原生家庭正向能量”,解锁“家庭支持度”指标(当前60/10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50,还有不少5块、10块的,甚至夹杂着几张皱巴巴的一块纸币。钱被码得整整齐齐,却能看出是从不同口袋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有的边角沾着油污,有的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爸……”陈志强的嗓子有点发紧,鼻子发酸,抬头时正好撞见父亲别别扭扭的眼神。
父亲大概是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掉了几根灰白的头发。“我也不懂你说的编程是啥,”他嘟囔着,眼睛看向别处,“就知道你最近天天熬夜在电脑前敲敲打打,肯定是正经事。你想做的事,爸信你能做好。”
“信你”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似的在陈志强耳边炸开。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爱说“你看人家谁谁谁”。他胖了,父亲说“你得减肥,不然以后穿不上警服”(父亲年轻时想当警察没成);他考试考砸了,父亲说“我当年要是再努力点……”;就连他说想当程序员,父亲也只是闷头抽烟,说“那玩意儿伤眼睛”。
这是第一次,父亲说“信你”。
陈志强突然发现,父亲的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笑起来时像两朵被风吹皱的纸花。以前他总觉得父亲严肃,像机关大楼里的文件柜,刻板,沉闷,现在才看清那柜子里藏着的,是他没说出口的在意。
“爸,这钱我不能要。”陈志强把信封推回去,声音还有点哽咽,“编程班不贵,我奖学金够了。”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脸一下子涨红了,像是被拒绝的孩子。“你拿着!”他把信封往陈志强怀里一塞,语气有点急,“爸没本事,不能像你妈那样给你辅导功课,就这点……”
“我知道。”陈志强打断他,把信封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里,拍了拍,“我收着,等我比赛拿了奖,用奖金还你。”
父亲愣了愣,突然笑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好啊,”他抬手想拍儿子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那我等着。”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老陈!志强!吃饭了!”
“来了!”父亲应了一声,率先往厨房走,脚步好像轻快了些。
陈志强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工装外套的后颈处磨出了点毛边,那是他小时候总拽着父亲衣角走路磨的。原来有些东西,就算不说,也一直在那里。
dinner桌上,母亲果然没提成绩,只是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排骨:“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陈志强埋头扒饭,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偷偷往他碗里放了块排骨,又飞快地缩回去,假装在喝汤。
他突然想起沈静说的:“其实大人也会紧张,只是他们不好意思说。”以前他总觉得父母的爱像套公式,要考多少分,要做什么工作,才能兑换。现在才明白,有些爱藏在皱巴巴的信封里,藏在没说出口的“信你”里,藏在笨拙的、想要靠近却又怕被拒绝的眼神里。
吃完晚饭,陈志强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数了数,一共是865块。他把钱放进自己的储钱罐,又在旁边放了张便签,写上“欠老爸865元,比赛赢了加倍还”。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便签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陈志强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比平时亮了些。他点开编程软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代码一行行跳出来,比平时流畅了许多。
原来被人相信的感觉,是这样的——像给代码加了注释,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家庭支持度”指标提升至65/100。当前状态:正向。】
系统的提示音很温和,像父亲刚才的笑声。陈志强笑了笑,继续敲着代码。他突然很想赢,不光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揣着皱巴巴信封在阳台等他的、有点笨拙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