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压缩算法交流会的会场像个巨大的铁皮罐头,三十几台投影仪的嗡鸣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陈志强站在台上调试设备时,领带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他扯了扯领口,余光瞥见台下第三排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李哲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手里捏着支黑色水笔,笔帽被转得飞快,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投影幕布上的PPT——那是陈志强刚放上去的乡村学校数据传输方案。
“……基于乡村网络带宽限制,我们采用了LZ77算法的改进版,压缩率可达70%,能有效减少传输时间。”陈志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扩散开来,在会场里撞出回声。他刻意加重了“有效”两个字,指尖在激光笔上按得发白。
这话像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会场的安静。
“有效?我看是自欺欺人。”
李哲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投入滚油,炸开满场抽气声。他“啪”地把笔拍在桌上,站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塑料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陈志强握着激光笔的手猛地一顿。他看着李哲一步步走上台,校服后领沾着的头皮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突然想起初中时的场景——那时李哲总被同学嘲笑“邋遢”,每次被欺负,他都会像现在这样,眼睛红得像要出血,却死死咬着牙不说话。
“乡村网络不是实验室的光纤,”李哲的手指戳在幕布上的“70%”字样,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黑泥,“你追求压缩率,把数据校验位砍了三分之一,一旦传输中断,恢复的可能是乱码。”
陈志强的喉结滚了滚。他确实为了提速简化了校验步骤,系统当时评估【乡村网络稳定性达标率65%,风险可控】,可李哲说的没错,他忘了乡村学校的老服务器根本扛不住数据损坏。
“你懂什么?”陈志强的声音有点发紧,“这是经过系统验证的最优方案。”
“系统?”李哲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股铁锈味,“你是不是只会躲在系统后面?上次库存系统的漏洞,要不是我……”
“李哲!”台下的苏晴突然出声,她扶了扶眼镜,“注意场合。”
李哲的动作顿了顿,耳尖瞬间红透。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想下台时,衣角却被陈志强攥住了。
“你有更好的方案?”陈志强的手心全是汗,攥着对方校服的力道却很稳。他想起系统里李哲的匿名邮件,想起那句“你的循环结构比我利落”,突然觉得眼前的对峙,或许不是挑衅,是另一种形式的求助。
李哲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吓人:“你敢试吗?”
他从背包里掏出个旧U盘,外壳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这是我基于霍夫曼编码改的算法,”他把U盘插进电脑时,手指在发抖,“压缩率只有50%,但加了三重校验,断网十次都能续传。”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陈志强看着李哲在键盘上翻飞的手指,那些敲击的节奏竟和自己编写错题系统时惊人地相似。他突然想起李哲代码里那个别扭的注释——“参考了错题系统的逻辑”,原来有些较劲的背后,藏着连当事人都没察觉的模仿。
“开始吧。”陈志强退到一边,给李哲让出位置。
测试数据传输开始时,大屏幕上跳出两条进度条。红色的是陈志强的方案,像条贪吃的蛇,飞快地往前蹿;蓝色的是李哲的,慢悠悠地爬着,却在每次模拟断网时,固执地从断点重新开始。
“快看!红色条卡住了!”后排有人喊道。
陈志强的方案在第七次断网模拟时彻底瘫痪,屏幕上跳出刺眼的“数据损坏”提示。而李哲的蓝色条还在不紧不慢地爬升,像只认准方向的蜗牛,在一片混乱中稳稳向前。
李哲的背挺得笔直,鼻尖上渗着汗珠,却顾不上擦。他盯着屏幕的眼神,和陈志强调试出第一版星空错题本时一模一样——那是创作者独有的专注,像在守护个脆弱的秘密。
就在蓝色条爬到99%时,系统突然弹出提示:【检测到“建设性对抗”,“社会资源对接”模块自动推送数据恢复专家联系方式】。陈志强瞥了眼那串号码,突然明白系统这次推送的不是解决方案,是见证。
“完成了!”李哲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场里先是死寂,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吹起口哨,林薇薇甚至站到椅子上喊:“你们俩合作吧!”
李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想去拔U盘,却被陈志强按住了手。“你的校验逻辑,”陈志强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能不能加进错题系统的离线模式?”
李哲猛地抬头,眼里的冰碴瞬间化了,露出点茫然的无措,像只被投喂的小兽。“真的……可以吗?”
“不然你以为我留着你邮箱干嘛?”陈志强笑了笑,突然想起初中时的自己,总躲在操场角落看别人打球,直到有人扔过来个球说“一起玩啊”,才敢迈出第一步。
散场时,李哲被一群人围住问算法细节,他涨红着脸,说的每句话都要回头看陈志强一眼,像在确认自己说的对不对。陈志强靠在墙上看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沈静发来的消息:【我看到直播了,李哲的代码好酷!】后面跟了个星星眼表情。
【他比我想的厉害。】陈志强回复时,看见李哲正笨拙地给人递名片,那是张自制的卡片,背面印着行小字:“曾犯过错误,但想做有用的人。”
夕阳透过会场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成个奇怪的形状,像条正在愈合的伤口。陈志强突然觉得,有些和解不需要道歉,当两个相似的灵魂在代码里认出彼此,所有的恩怨早就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羁绊。
李哲终于摆脱人群时,手里攥着把皱巴巴的名片。“那个……”他把其中一张塞给陈志强,指尖还在抖,“周末有空吗?我想聊聊数据恢复的优化。”
“好啊。”陈志强接过名片时,注意到李哲校服口袋里露出的半截作业本,上面的字迹和自己初中时一样潦草,却透着股不肯认输的执拗。
系统在这时又弹出条提示:【李哲角色定位更新:从“竞争对手”转为“潜在合作伙伴”】。陈志强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有些变化,从来不是系统定义的,是两个笨拙的灵魂,终于找到同频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