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收到教育局红头文件时,林薇薇正在给“星空错题本”的最新版拍宣传照。她穿着件改良式校服裙,裙摆上用荧光笔涂鸦着函数曲线,举着本子在窗边转圈,奶茶色长发扫过打印机,把刚吐出的文件扫到了地上。
“又搞什么新花样?”陈志强弯腰捡文件,指尖触到“标准化整改通知”几个黑体字时,指腹突然发紧。林薇薇的手机还在播放她刚剪的开箱视频,背景音里,乡村孩子用方言念错题解析的笑声正撞在墙上,碎成星星点点的暖。
“快看这个!”林薇薇突然扑过来,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画面里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用蜡笔在错题旁边画太阳,“她妈妈说,以前作业本比脸还干净,现在天天抱着错题本睡觉。”她突然注意到陈志强手里的文件,笑容僵在嘴角,“这是……教育局的?”
沈静抱着作业本经过,齐耳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她瞥见文件上“删除创意涂鸦区”的字样,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作业本边缘——那上面有她画的小太阳,是上次陈志强帮她解出物理题时,随手画的奖励。
“苏晴说她在教育局的表哥透风,”沈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韧劲,“说有家长投诉,说我们的错题本太花哨,让孩子上课总走神。”她突然把作业本往陈志强怀里一塞,“你看这个,是大青山小学的孩子画的,他用月亮代表未知数,说这样解应用题时,像在跟星星聊天。”
陈志强翻开本子,纸页上的月亮被涂成了淡紫色,旁边歪歪扭扭写着“x=月亮的重量”。他突然想起沈静父亲日志里的话:“规则是河床,不是堤坝。”指尖在“标准化”三个字上划了道折痕。
苏晴推门进来时,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扶着眼镜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份表格:“这是近三个月的数据对比——带涂鸦区的错题本,使用率比标准版高37%,乡村学校更是高出52%。”她推了推眼镜,天鹅颈微微前倾,“而且投诉的家长,孩子平均分在年级前五十,我查了他们的作业,错题旁边全是贴纸和小抄。”
“所以他们怕的不是花哨,是孩子不肯按他们的剧本走。”林薇薇突然把刚拍的宣传照设成了电脑桌面,照片里她举着的错题本上,有个用亮片贴的星星,“我爸以前总说,建材市场的标准化瓷砖卖得最好,但真正能传代的,都是带手作痕迹的老物件。”
陈志强突然抓起文件往门外走,沈静的作业本被带得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夹着的张便签——是陈志强写的解题步骤,旁边被沈静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狗。“你去哪?”林薇薇在后面喊,声音撞在走廊的玻璃窗上,震得苏晴电脑里的数据表格都晃了晃。
“去谈判。”陈志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带着点风的味道,“告诉苏晴,把大青山小学的作业本都带上。”
教育局的会议室里,王科长正用红笔圈错题本上的涂鸦,笔尖划过那个淡紫色月亮时,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你看这些,”他把本子推到陈志强面前,封面被他按出个窝,“这道几何题旁边画小猫,那道代数题旁边画太阳,孩子们还有心思做题吗?”
陈志强没说话,只是把沈静抱来的作业本往桌上一倒。哗啦啦的纸页声里,乡村孩子的涂鸦滚了出来——有把错题本当成日记本的,在上面写“今天陈哥哥的解题步骤像魔法”;有把函数图像画成彩虹的,说这样算错了也不难过;还有个孩子,在“x=月亮的重量”旁边补了行新字:“今天算出月亮重3千克,妈妈说我比宇航员还厉害。”
“王科长知道大青山小学吗?”陈志强突然开口,指尖点着那个淡紫色月亮,“去年他们的数学平均分在全县倒数第三,用了我们的错题本后,这次月考进了前三。”他把苏晴做的数据表推过去,表格里的折线像道昂扬的光,“这个画月亮的孩子,以前考试总交白卷,现在能解二元一次方程了。”
王科长的红笔顿在半空,陈志强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林薇薇说的,她爸在建材市场总遇到这种人——嘴上说着“标准化才是王道”,转身就把客户要的雕花瓷砖擦得锃亮。
“可是规定就是规定。”王科长的声音软了些,却还是把红笔按在了“删除”两个字上,“总不能因为几个孩子,坏了规矩。”
“谁说要坏规矩?”林薇薇突然从门外探进头,手里举着本新打印的错题本,封面上有个可切换的按钮图标,“苏晴做了个新模板——点这个按钮,涂鸦区就收起来了,跟标准版一模一样。”她翻到内页,指着道错题旁边的小太阳,“但孩子想画的时候,它就在这儿,像颗藏起来的糖。”
沈静跟着走进来,齐耳短发上还沾着点粉笔灰,她把本作业本放在王科长面前,上面有行老师的批注:“该生本月主动提问17次,创个人纪录。”“这是那个总不交作业的孩子,”沈静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说,画错题的时候,像在跟老师聊天。”
王科长的红笔终于离开了纸面,他摩挲着那个可切换按钮,突然笑了:“你们这些孩子,倒会钻空子。”他在文件上圈了个新的符号,像个带缺口的圆,“就按你们说的办——但要保证,切换按钮必须显眼,让老师随时能调。”
陈志强走出教育局时,林薇薇正在给苏晴发消息,屏幕上跳出张她刚P的图:把王科长批文件的样子画成了卡通,他手里的红笔正给个涂鸦太阳涂颜色。“你看,”林薇薇晃着手机,奶茶色长发在风里打卷,“我就说吧,规矩像水泥地,看着硬,其实能种出花来。”
沈静突然拽了拽陈志强的袖子,指着街角——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在路面上画函数曲线,他妈妈站在旁边笑,手里拿着本“星空错题本”,封面上的切换按钮闪着光。
“苏晴说这叫‘在规则里种野花’。”沈静的声音混着风,轻得像片羽毛,“你看,真的能长出来。”
陈志强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文件上,王科长画的那个带缺口的圆,像极了沈静作业本上,他画的那只吐舌头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