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礼堂的红绒幕布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在中央空调的风里微微发颤。陈志强盯着台上“教育创新先锋表彰会”的鎏金大字,总觉得那金边里藏着点发绿的锈——就像他今早刷牙时,在沈静递来的牙膏上发现的霉斑。
“别咬嘴唇,”沈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你紧张时就会把下嘴唇咬出印子。”她的齐耳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的脖颈上有颗新长出的小痣,像被昨天的星图碎片蹭上的。陈志强突然想起戈壁滩上那个拥抱,女孩校服上的肥皂味混着沙粒的气息,此刻变成了她口袋里薄荷糖的清凉味。
林薇薇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从走廊那头过来,奶茶色长发烫成新的羊毛卷,发尾还别着支镶水钻的钢笔。“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收敛点?”她把个烫金信封拍在陈志强手里,假睫毛忽闪得像只受惊的蝴蝶,“表彰文件都发了,还在这儿眉来眼去——小心等会儿被教育局的人看见,扣你们个‘早恋影响校风’的帽子。”
信封上的火漆印是教育局的徽章,可陈志强指尖摸到的纹路却有点眼熟。他突然想起苏晴在戈壁滩上说的话——预测计划的人总爱在细节里藏标记。“这火漆的图案,”他把信封翻过来对着光,“是不是比标准徽章多了道弧线?”
苏晴恰好走过来,银色细框眼镜后的眼睛眯了眯。她没说话,只是从笔记本上撕下页纸,用钢笔快速描了个图案:那道多余的弧线和37号星的轨道图完美重合。“他们大概觉得,用宇宙的形状做标记,既浪漫又安全。”她把纸揉成球塞进西装口袋,袖口露出的手表秒针正卡在17秒的位置——这是团队约定的“有危险”暗号。
李哲抱着台笔记本电脑跑过来,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查到了!”他把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教育局官网的领导名单,“负责这次表彰会的王副局长,十年前在沈叔叔的天文研究所待过三个月——就是‘人类行为预测计划’刚启动那会儿。”
“所以这是场鸿门宴?”唐雨欣的芭蕾髻歪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窝里。她刚在后台试完灯光,指尖还沾着点荧光粉,“要不要现在溜?我刚才看见侧门的锁是坏的,用发夹就能撬开。”
沈静突然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非遗错题本”。“不能走,”她的指尖划过封面的剪纸生命树,“我爸说过,预测计划最擅长的就是把‘逃跑’变成‘畏罪’。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怕站在光里。”
主持人的声音突然透过音响炸开来:“下面有请‘非遗错题本’项目团队上台!”聚光灯“唰”地打在他们身上,陈志强下意识地想躲,却被沈静轻轻拽住了手腕。女孩的掌心有点汗,可指尖的温度却很稳。
走上舞台的瞬间,陈志强注意到台下第三排坐着群西装革履的人。他们的坐姿太标准了,膝盖都呈90度,像台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这是预测计划成员的典型特征。而王副局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指在桌下比的手势,正是启动“收网行动”的信号。
“……该团队利用非遗文化创新教育模式,为乡村教育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王副局长的声音像卡壳的磁带,每个字都透着虚假的热情。他突然话锋一转,从文件夹里抽出叠纸,“但据举报,该团队涉嫌泄露项目核心数据,导致多所乡村学校的教学系统被入侵。现在,我们将依法对相关人员进行调查。”
两个穿警服的人立刻从侧门冲上来。陈志强下意识地把沈静护在身后,却听见林薇薇突然笑出声。“王副局长这话,说得好像你们真懂什么叫‘核心数据’似的。”她踩着高跟鞋走到舞台中央,从LV包里掏出个厚厚的账本,红色封面上还贴着片奶茶色的羽毛——这是她爸打印店的标记。
“各位可能不知道,”林薇薇把账本举得高高的,让台下的人都能看见,“我爸的打印店联盟,不仅帮我们印错题本,还顺便记了本‘预测计划黑料账’。”她哗哗地翻着页,直到停在第37页,“比如这页,记录着去年三月,有人花五万块买通我们的技术人员,想偷错题本的源代码——签字的人,正是王副局长您吧?”
账本上的签名有点潦草,可陈志强一眼就认出那笔锋——和他们在废弃工厂找到的预测公式手稿上的笔迹一模一样。更妙的是签名旁的标点符号,那个用墨点连成的三角形,正是37号星的坐标标记。
王副局长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一派胡言!”他拍着桌子站起来,“这是伪造的证据!把她手里的东西抢过来!”
穿警服的人刚要上前,林薇薇突然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那页没有字,只有幅用荧光笔涂的画:37号男孩画的“小狗抛物线”,狗尾巴正好绕成个“37”的形状。“这才是真证据,”她的声音突然拔高,睫毛上的泪珠却掉了下来,“你们总说算法能预测一切,可你们算得出吗?这个连名字都还不会写的小男孩,用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就戳破了你们所有的谎言!”
台下突然响起阵掌声。陈志强转头看去,只见侧门涌进来群人——有陕北唱腰鼓的老师,有云南跳孔雀舞的姑娘,还有几十个举着“我的星图我做主”标语的乡村孩子。他们手里都捧着本“非遗错题本”,封面上的剪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怎么回事?”王副局长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大概是因为,”陈志强往前一步,挡在林薇薇身前,“你们忘了‘民间公式’的威力。”他想起林薇薇父亲的打印店联盟,那些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打印机,不仅印出了错题本,更印出了无数个等待被看见的声音。
预测计划的首领突然从西装人群里站起来,领带歪在一边。“你们赢不了的!”他掏出个遥控器似的东西举过头顶,“系统已经锁定了这里所有人的脑电波,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
“按下什么?”唐雨欣突然踮起脚尖,做了个芭蕾舞的阿拉贝斯克动作。她的足尖划过的轨迹,正好在空气中画出道弧线,“是像这样,让所有人都变成没有误差的机器人吗?”
随着她的动作,台下的教育者们突然同时翻开错题本。每一页上的错题都在发光,组成片流动的星海。陈志强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星图正和沈静的星图缓缓重叠——α星的误差,比昨天又小了0.1%。
“看见没?”陈志强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你们的系统算得出误差,却算不出人心。我们早就不需要什么系统了,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星星。”
首领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穿警服的人突然摘掉帽子,露出张熟悉的脸——是沈父的老同事,那位在天文台工作的研究员。“其实我们早就想反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副手铐,铐住了还在发愣的王副局长,“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林薇薇突然笑着踹了脚预测计划首领的屁股。“怎么样?”她晃了晃手里的账本,羊毛卷的发尾扫过脸颊,“本小姐的账本,比你们的系统好用多了吧?”
陈志强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头看向沈静,女孩正踮起脚尖,把片设备碎片贴在“非遗错题本”的封面上。“现在,”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图,“我们可以把这个,真正交给该交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