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铁片的鸣响还在耳中回荡，萧无咎已将笔搁在案上。血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镇狱使”三字旁，墨迹微微发黑。他没有擦拭，只将纸页折起，塞入袖中。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亲卫来报边城急讯。
暴民围城，守将告急，皇庭尚未回应。
萧无咎起身，披上靛青氅衣。月白锦袍衬得他脸色更显苍白，步伐也带着几分虚浮。他走出书房，跨上马背时咳了一声，肩头微颤，随行侍从立刻上前搀扶，被他抬手挡住。
“还能骑。”
话不多，却没人敢拦。
次日朝会，群臣争论不休。有人称世子病重不宜远行，有人质疑边城民乱背后有圣族插手，不可轻动。萧无咎立于殿中，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他说自己愿代帝巡视，安抚民心。
顾玄礼未出言反对，只在袖中捏紧了扇骨。他知道这一去，局面再难由朝堂掌控。
队伍出发当日，风沙扑面。
陈孤骑马跟在后方，目光始终落在萧无咎身上。此人身形单薄，行路时似随时会倒下，可每当经过关隘要道，他总会停顿片刻，眼神扫过地形，像是在记什么。这种习惯不像养在深宫的人。
三日后，边城在望。
城墙外尘土飞扬，暴民聚集西门，人数不下千人。他们不喊口号，也不冲击城门，只是列队而立，目光齐刷刷盯着城楼。有人手持农具，有人背着麻袋，看似乌合之众，行动却整齐划一。
守将已在城头等候多时。
他年近六旬，铠甲斑驳，脸上刻满风霜。见萧无咎到来，立即下跪行礼。萧无咎扶他起身，说了句“辛苦”，便由亲卫搀着进了府衙。
当晚，他闭门不出。
府衙上下皆知世子风寒加重，连药都是由侍从端进内室。无人知晓，那扇紧闭的窗后，萧无咎正盘坐于地，掌心贴在地面。
幽冥引运转。
死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数日前，这里打过一场仗。不是暴民与守军之间的冲突，而是两支隐秘力量的交锋。尸体已被清理，但执念残留。那些亡魂死前不甘，记忆碎片断续浮现——刀光、低语、一个模糊的口令：“孤星照北原”。
这不是民变。
是军令。
他睁开眼，眉心血纹一闪即逝。
天未亮，他召来心腹，下令放出消息：世子病情恶化，守军准备弃城南撤。同时命人打开西门，让部分百姓撤离，并故意留下粮草辎重。
这是空城计。
他要的不是击退暴民，是要他们进城。
中午时分，探子回报，暴民开始移动。起初缓慢，随后加快速度，直奔西门而来。他们绕过陷阱区，避开伏兵点，路径精准得不像流民。
陈孤站在瓮城暗处，手按刀柄。
他本不信这病弱公子能成事，但现在，他看出不对劲了。这些人不是来劫掠的。他们目标明确——军械库、传讯塔、粮仓密档房。每一步都像演练过。
萧无咎登上了城楼。
他站在风口，月白锦袍猎猎作响，身边只有两名侍从。城下暴民抬头望来，首领是个高大男子，脸上有疤，眼神锐利。他认出了萧无咎的身份，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推进。
“我在此。”萧无咎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若你们只为活命，我可保全性命。若你们另有目的，也请直言。”
那人停下脚步。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谈条件？”
“我是萧无咎。”他答，“也是你们等的那个人。”
这句话落下，对方明显一怔。
片刻后，暴民首领突然下令突袭。百余人冲入西门，动作迅捷，阵型严密。他们不是乱民，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伏兵杀出。
刀剑相撞，惨叫响起。
战斗很快结束。暴民主力被困瓮城，死伤过半。首领被长枪贯穿腹部，倒在血泊中，仍未断气。
萧无咎走下城楼，一步步走近。
他蹲下身，靠近那人耳边。
“你们是谁？”
那人喘息着，嘴角溢血，目光却未散。
“我们……是夜行军……”他低声说，“奉命寻证……查帝后手谕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