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之上，元始天尊缓缓睁开了那双蕴含天道至理的眼眸。
说是“缓缓”，其实时间在他这儿就跟面团似的——想拉多长拉多长，想捏多短捏多短。此刻，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一粒尘埃惊扰，虽然圣人心湖深不见底，但这粒尘埃偏偏落在了敏感的位置。
圣念本还在三十三天外的天庭，压着那位坐在凌霄宝殿硬板凳上的所谓的昊天上帝，哼，看门之童，也妄与圣人称兄，自己的圣谕也敢反抗，不知所谓！
元始天尊一边压制着着，一边突然感应到封神榜上“啪嗒”两声轻响。
苏护、苏全忠，父子俩的真灵到岗了。
这本该是封神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好比万里长城多了两块砖。
可问题在于，这两块砖垒的位置不太对劲——时间提前了，方式也古怪。
冀州那场仗结束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黄飞虎还搞出个“真假妲己”的戏码，活脱脱人间戏曲班子都不敢这么编。
“变数……”
元始天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玉虚宫里回荡，听着像玉磬轻碰，又像金属摩擦。
他老人家其实挺烦这种计划外的小插曲——大师兄太上老君总说“无为而治”，可元始天尊觉得，那纯粹是大兄疲懒的借口。
天道就像个精密仪器，蝼蚁在齿轮间乱爬，万一卡住了怎么办？
他想起之前派广成子传旨给西伯侯姬昌，明里暗里示意“冀州的事缓一缓”。结果呢？旨意是传到了，人也派了，可苏护父子还是准时准点上了封神榜。这就像你安排好宴席菜单，厨子却擅自把清蒸鱼换成了红烧——味道或许差不多，但顺序乱了。
“天道之下，岂容蝼蚁妄动乾坤？”元始天尊又念叨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实质性的不悦。他决定暂时放过昊天那个毛头小子——天庭编制的事可以拖，眼前这“锚点松动”的感觉可拖不得。
心念一动，一道淡漠的意志就像无形的手，拨动了玉虚宫深处的某根因果丝线。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拖沓、迟疑，还伴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跟玉虚宫飘渺的仙乐背景极不相称。元始天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是针对事情，是针对这个人。
姜子牙拄着他那根蟠龙拐杖进来了。拐杖倒是好拐杖，昆仑紫檀木雕的，龙纹栩栩如生，可拄拐的人……元始天尊看着那颤巍巍的身影，心底泛起一丝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嫌弃。
修道四十年，连个筑基都筑不稳当，身上那点微末法力稀薄得像清晨的雾气，太阳一照就散。要不是当年收徒时，一眼看出此人与申公豹皆有“飞熊之相”——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命格印记，隐隐与封神榜气运相连，元始天尊连昆仑山门都不会让他进。
一个毫无仙缘的凡夫俗子，一个命中注定要在红尘打滚的货色。元始天尊想起另一个有飞熊之相的申公豹，好歹是豹子成精，虽属披毛戴角之辈，起码还算个修真材料。眼前这个？连材料都算不上。
“弟子姜尚，拜见师尊。”姜子牙跪下行礼，动作慢得能让年轻仙人打三个哈欠。
元始天尊垂眸看他，那眼神与其说是在看徒弟，不如说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法器。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这停顿里没有丝毫师徒温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评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冰雪：“子牙。”
姜子牙的老脸抬起来，皱纹里堆满了小心翼翼的敬畏。
“你生来命薄，仙道难成，只可受人间之福。”元始天尊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像是怕这资质愚钝的弟子听不明白。他心里想的是：四十年了，也该认命了。昆仑山的灵气给你吸了也是浪费，不如早点下山，去你该去的地方。
姜子牙身躯一颤，老脸上露出哀求之色——那表情让元始天尊更加不悦。修行之人，当知天命而从容，这般作态，与凡间乞儿何异？
“师尊！”姜子牙的声音带着哭腔，“弟子虽愚钝，愿在昆仑苦修，扫地挑水，只求侍奉师尊左右，望得长生大道，哪怕……哪怕只得个散仙果位也好啊！”
元始天尊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烦躁。散仙？你也配？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成汤数尽，周室将兴。你与我代劳封神，下山扶助明主，身为将相，也不枉你修行之功业。此乃天数，不可违逆。”
他把“天数”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意思是：别跟我讨价还价，你不过是天道棋盘上一枚注定要挪位置的棋子。若不是你身上那点飞熊之气与封神榜有缘，我连这几句话都懒得与你多说。
“师尊！”姜子牙还要再求，额头磕在白玉地面上，“咚咚”作响。
元始天尊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嗯？”
就这么一个轻轻的鼻音，带着圣人威压的千分之一——真的只是千分之一，多一分都怕把这老家伙的神魂震碎了——姜子牙顿时僵住，像被冻住的鱼，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
元始天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废物就是废物，连这点威压都承受不住。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些得意门生：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哪个不是根骨清奇、悟性超凡？再看看眼前这个……
罢了，不过是枚棋子。元始天尊在心里对自己说。封神需要执榜人，而飞熊之相者，恰是天道选定的持榜之人。这是工具的用途，与工具本身的质量无关——哪怕这工具粗陋了些，能用就行。
姜子牙颓然跪伏在地，终于认清了现实。四十年了，他其实早就感觉到师尊从未正眼看过自己。每次讲道，自己总是坐在最后排；每次考核，师尊的目光从不会在他身上停留；甚至他扫了四十年的地，师尊可能连他扫的是哪片区域都不知道。
“弟子……遵命。”那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元始天尊见他应下，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因封神变数已生，天机愈发混沌，他也未能如原本计划那般赐下详细的钤偈（预言诗）……
其实就算天机清明，他大概也不会费心为这么个弟子详细推算。只最后公式化地叮嘱了一句：“下山之后，勿忘你之使命。辅佐明主，革新鼎故，乃你命中注定之富贵。且去吧。”
说罢，一挥袖袍。
那动作随意得像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
姜子牙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这次是真的旋，转得他七荤八素，差点把四十年前吃的第一顿昆仑斋饭都吐出来。再睁眼时，已不在玉虚宫中，而是出现在了昆仑山脚下。怀里被随手塞了几卷最基础的道书和少许盘缠，那根陪伴他多年的蟠龙拐杖倒是没忘——大概是扔他出来时顺便捎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