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穿着那身显得有些紧绷的锦衣卫服色,脸上带着惯有的豪爽笑容,但眉宇间,却比平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与肃杀之气,那是长期身处锦衣卫系统养成的、遇到正事时的特有气质。
他袖口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边角微微卷曲,露出了一抹暗红色的纸边。
“严叔。”
叶惊鸿迎上前,抱拳行礼。
“惊鸿,在练功?好小子,动静不小啊。”
严仲衡哈哈一笑,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叶惊鸿额角的汗珠,以及远处影壁上那新鲜的、绝非寻常练功能造成的蛛网状裂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了然,但并未多问。
他直接伸手入袖,掏出了一卷用暗红色硬纸封套装裱、边角以火漆封缄的名册。
“看看这个,刚从上头传下来的,热乎着。”
严仲衡将名册递给叶惊鸿,神色认真了几分。
叶惊鸿双手接过。名册入手微沉,纸质坚韧挺括。封套是暗红色,边缘以金线勾勒云纹,正中空白,但自有一种威严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封口处那枚火漆印,印纹清晰,是一个特殊的、由云纹和利剑组合而成的图案——这是大乾锦衣卫指挥使一级才能使用的专属印信!
他心中微动,小心地揭开尚未完全干透的火漆,展开名册。
名册内页,是质地极佳的宣纸,上面以朱砂书写着一列列名字,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个名字后面,还简略标注着所属卫所、年龄、修为等信息。
叶惊鸿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罗列的名字,几乎涵盖了岭东城锦衣卫中所有叫得上号、年龄符合要求的年轻骨干。而在靠前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叶惊鸿,岭东城卫所,十八岁,修为:1·后天九重”。
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并且还有特意标注。看来,衙门里关于自己实力的最新评估,已经报上去了。是因为与严少陵的冲突?还是之前击杀庄煞的任务表现?
他的指尖继续向下滑动,触碰到了更多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能感受到这份名单的分量。
严仲衡见叶惊鸿看得仔细,便伸出那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指,在名册某处空白边缘点了点,沉声道。
“仔细看后面的附页,关于选拔的具体要求、时间、地点。三日后,辰时初刻,东丰道镇抚司校场,准时参加初试选拔,逾期不候。”
叶惊鸿依言翻到后面。附页上,详细列出了选拔的年龄限制、实力基本要求,以及初试的大致形式和残酷的淘汰比例。
最后还特别用加粗的字迹强调。
选拔过程,生死自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严苛的标准,抬起头,视线仿佛能穿透院墙,望向了城中某个方向——那里,是百户牛镇山府邸所在的区域。此时正值傍晚,依稀可见那个方向有袅袅炊烟升起,融入暮色。
他又低头,看向名册边缘那清晰的火漆印。指挥使的云纹剑印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来自锦衣卫最高层的意志与关注。
“走,坐下说。”
严仲衡指了指院中那张石桌,自己先走过去坐下,拎起桌上茶壶,倒了满满两碗凉茶,推了一碗到叶惊鸿面前。
粗糙的陶碗中,茶水微微荡漾,泛起细密的涟漪。
严仲衡端起自己那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惊鸿,这‘龙卫选拔’,非同小可。说是锦衣卫内部最高级别的天才选拔,一旦入选,便是鲤鱼跃龙门,前程不可限量,能接触到最核心的资源与传承,甚至有机会面见指挥使大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了几分。
“但机遇越大,风险也越大。往届选拔,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死在选拔过程中的所谓‘天才’,比最后入选的人多十倍不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时候,最大的危险未必来自考核本身,而是来自……一起参加选拔的‘同僚’。”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牛镇山府邸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牛镇山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他频频出入衙门后堂,与镇抚使大人接触,还秘密调阅了不少过往选拔的卷宗记录。我总觉着,他似乎在暗中布置什么。你这次在名单上,而且评估不低,恐怕早已落入某些人的眼中。选拔之时,千万要小心,不仅要提防明面上的对手,更要警惕……来自背后的冷箭。”
叶惊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名册那凸起的烫金文字上摩挲着。绣春刀的刀鞘,随着他身体的细微动作,反射着天边最后的光线,在青砖地上投下跳跃不定的细碎光斑。
当严仲衡提及牛镇山可能暗中布局时,叶惊鸿的目光,恰好落在了名册附页最末尾的一行“注意事项”上,那里写着一些禁止使用的阴毒手段,但同时也暗示了选拔中规则界限的模糊。
陶碗底部的茶叶,在凉水中缓缓舒展,呈现出完整的形态。严仲淳厚而带着担忧的话语声,与远处街巷中隐约传来的、提醒时辰的更夫梆子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夜的静谧与莫名的紧张。
叶惊鸿将名册合拢,郑重地收入怀中内袋。起身时,腰间的绣春刀与刀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而短促的“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