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浊海提灯(1 / 1)

我成了婆婆的助手和小工,完全自愿——在享受了她那么多无偿的善意和照顾之后,尤其是考虑到这地方的恶劣环境,再整天白吃白喝就未免太过畜生了。她对我提出的“如何报答她”之类的问题不屑一顾,只是简单的表示等我以后有能力了再说。其实我能做的事情也不多,比如帮她清洗那些沾满了血污和药渍的器械和房间,整理加工那些散发着怪味的药材和菌类,偶尔也打打下手,递个东西什么的。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亲眼见识到了玛尔塔婆婆那堪称神迹的医术,也逐渐理解了她为什么能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那一天晚些时候,诊所的铁皮门突然被猛地撞开,几个穿着油污工装的工人,七手八脚地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同伴冲了进来。

“玛尔塔婆婆!快!快救救哈桑!他被传动带绞进钷素提炼机去了!”为首的工人嘶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从堆满杂物的里间掀开油腻腻的毛毯门帘,探头出去,只见那个叫哈桑的工人正躺在一块临时充当担架的铁板上,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摔烂的番茄,右臂尤其凄惨,从肩膀到手肘的部分,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骨头和被撕裂的肌肉组织。伤口处,被机器里的污油和乱七八糟的碎屑染得一片乌黑,还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和腥臭味。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与其说是抽搐,不如说是在死亡线上本能地痉挛。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弄坏骨头!”婆婆沙哑的声音异常镇定,仿佛早已司空见惯。她佝偻的背影被油灯拉长,投射在斑驳的铁皮墙面上,宛如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树,“剪开他的袖子!先把伤口里面的脏东西清出来!”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工友们手忙脚乱地用一把大剪刀剪开哈桑被鲜血和油污浸透的工装,然后用手和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他翻开的血肉中清理出嵌在里面的杂物和金属碎片。那场面,比我看过的任何一部恐怖片都要真实,都要血腥。

“这外伤和骨折其实都是小事,”婆婆凑上前,看了一眼工人那越来越晦暗的脸色和嘴唇,叽里咕噜地咒骂了一句,“提炼机里头那些乌七八糟的原料从伤口跑进去了才是大麻烦!”。她一边呵斥着指挥手忙脚乱的工人们,一边从天花板上乱七八糟垂落的杂物里,扯下一根半透明的、像是输液管一样的软管。软管的末端,连接着一个用某种动物膀胱制成的、猪尿泡一样的囊袋,里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萤火虫般闪烁着蓝色光芒的小虫子。

“咬住!”她把裹着一层厚厚胶布的软管另一端,不由分说地直接捅进了患者的嘴里。

“嗡——!”

霎时间,那囊袋里的蓝光猛然暴涨,刺眼的光芒将整个诊室都映成了一片诡异的蓝色,就像我们那个年代老旧显示器突然蓝屏一样。患者的四肢瞬间绷得笔直,如同两张被拉满的弓弦,发出一阵骇人的骨骼脆响。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患者那条血肉模糊的胳膊上,乌黑的血液和组织液,竟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砂一样,从裂开的伤口和无数细小的毛孔中被强行“拔”了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黑色的血雾,然后又迅速液化,顺着他手臂的皮肤,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汇聚成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

婆婆不知何时已经端来一个铁皮盆,正好接住了那些流下的毒血。那腥臭的液体落在盆里,甚至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当最后一滴黑血流尽,患者手臂上原本乌黑的伤口,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鲜肉的红色,接着渗出了殷红的鲜血。他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下来。

“别愣着,小子!”婆婆突然转头,用她那只嵌着金属眉钉的右眼朝我眨了眨,“帮我把第三排第七个抽屉里的蜘蛛丝拿来。”

我手忙脚乱地冲到那个标本柜一样的铁皮柜子前,在里面翻找起来。我发誓,这个柜子比任何一个博物馆的“奇珍异兽”展区都要精彩。什么封装在压力表里的蝴蝶标本、成捆成捆像小指一样长的鳗鱼干、还有一堆堆如同彩色玻璃碎块一样的不知名晶体……我翻了半天,才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里,找到一卷她所说的蜘蛛丝。

那些浸泡在某种药水里、闪烁着银白色光泽的蛛丝,在婆婆灵巧得不可思议的指尖舒展开来,变成一张发光的、半透明的网。她轻轻哼唱起一首我从未听过的、调子古怪的歌谣,随着她哼唱的音调起伏,那张蛛丝网,在她手中鱼钩状的银针引导下,轻柔地覆盖在工人那恐怖的开放性伤口上,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与肌肉组织编织、聚合在一起,如同月光下的春蚕,正在吐出救命的丝线,生生将那翻开的皮肉重新缝合了起来。

当受伤的工人在简陋的病床上沉沉睡去,她又用几块不知是塑料还是木质的夹板固定好工人那条被“织”好的胳膊。“这是钢蛛的茧丝,用碱液浸泡三个周期后才好用。”她一边调节着病人颈侧一个由黄铜阀门改造的简易输液器,一边对我解释道,“比上层那些医疗神殿里用的缝合线牢固十倍,还能促进伤口的肉长到一起,最重要的是不用拆线,过段时间就能被患者自身吸收掉……”输液管里流淌的暗红色液体让我心惊肉跳,但更让我汗流浃背的是婆婆一刻不停的谆谆教导——希望她只是想在我这个外来的土包子面前显摆一下,而不是真的试图教会我……

送同伴来的工人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他们没有付钱,婆婆也没问他们要——但是,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支付了诊金。

他们留下了一只半满的、上面印着我十分眼熟的齿轮环绕骷髅头图案的油罐,一小袋型号各异的弹簧和垫圈,还有一大坨被油纸层层包裹的、沉甸甸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撕开油纸的一角,一抹与这周遭整个浑浊、肮脏的世界都格格不入的、耀眼的洁白露了出来——那里面,竟然是塞得满满当当的、干净的、洁白的棉纱。

“都是靠街坊邻居们费心费力,从各种地方收集来的补给。”她看我一脸怪异的表情,便开口解释道,“不然光靠我这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上哪儿找那么多材料来支撑这地方哦……”她让我把东西收拾收拾,拿去阁楼上的库房放好。

我抱着这堆特殊的“诊金”,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了诊所二层的库房。这里同样堆满了各种杂物,我甚至看到一个用废弃的粗大电缆编织成的婴儿摇篮,旁边还摆放着一个用齿轮和螺丝拼成的、扭曲的圣像。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粘在压力表壳里的干花和成捆的草药,将怀里的东西一一放在空着的货架上。

当我托起那包洁白的棉纱时,我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好重,重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仅是一包棉纱,一罐油,一袋零件。

这是信任,是希望,是这片污浊的钢铁丛林里,无数人在绝境中,共同守护着的一点微光。而玛尔塔婆婆,就是那个举着提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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