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团长粗重的呼吸声,是院子里唯一的声响。
他那只经历过战火洗礼、握枪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陈阳那只还沾着窝头渣的小手,剧烈地颤抖着。
掌心滚烫的温度,混杂着汗水,传递着一种近乎于信仰的激动。
“陈阳同志!”
不,不对。
高团长猛地摇头,喉结上下滚动,用一种更加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语气,改口道:
“陈-阳-老-师!”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是在宣读一份至高无上的嘉奖令。
“您……您说的这些,我……我都记下了!用脑子记下了!”
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里燃烧着火焰。
“我马上!马上回去,向马首长汇报!”
高团长松开手,动作却不是放开,而是小心翼翼地转向那些图纸。他带来的那名年轻警卫员,早已用一种看待神明般的眼神看着陈阳,此刻正屏息凝神,将那些散落的图纸一卷一卷,无比珍重地收拢起来。
那动作,比对待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轻柔。
高团长如获至宝,甚至不敢让陈阳的视线再在图纸上多停留一秒。
他怕。
他真的怕这个七岁的孩子,再多看一眼,就能再指出三个、五个、十个致命的“毛病”来。
而他,高建军,一个堂堂的军区实权团长,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刚才陈阳说的那几处,他光是记下来,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
“太感谢您了!您又帮了我们军区,一个天大的忙啊!”
高团长对着陈阳,猛地一躬身。
一个军人,一个在战场上流过血的汉子,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您……您先忙!我们……我们改天!改天再来正式感谢您!”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对着警卫员低吼一声:“走!快!”
军用吉普车,在一阵急促的点火声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轮卷起一阵尘土,如同离弦之箭,匆匆而来,又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仓皇而去。
在全院人,那一片片呆滞、涣散,如同集体丢了魂魄的目光中,吉普车的红色尾灯,消失在了胡同的尽头。
院子里,陷入了比先前更加可怕的死寂。
一种连风声都消失了的,真空般的寂静。
“噗通。”
许大茂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他嘴巴半张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那沾染了尘土的图纸,仿佛还在眼前。
他的骄傲,他的优越感,他那点可怜的“哈拉少”俄语,在刚才那阵清脆、流利、带着奇妙颤音的莫斯科口音面前,被碾压成了最卑微的尘埃。
碎了。
彻底碎了。
不远处的刘海中,还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他高举着那把他引以为傲的“万能扳手”,手臂肌肉僵硬,手腕像是被灌了铅。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灰败。
技术?
老师傅?
在人家随口指点苏联绝密图纸的“神迹”面前,他这把破扳手,算个屁!
秦淮茹躲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股寒气,从她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点点爬上后颈。
她浑身都在发冷。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孩子。这个每天沉默地啃着窝头,穿着带补丁衣服的七岁孩子。
他的沉默,不是懦弱。
那是巨龙,对蝼蚁的无视。
这份足以让整个四合院所有人连续做上一个月噩梦的“惊悚”,还未曾消散分毫。
第二天,来了。
轧钢厂的高音大喇叭,在清晨准时响起,那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之后,是广播员慷慨激昂的声音。
与此同时,工厂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张巨大的红榜,被两个工人用浆糊,郑重地贴了上去。
“关于我厂第一届‘技术革新’大赛评选结果的最终公示!”
这个标题,瞬间吸引了所有上班工人的目光。
院子里的人,也全都竖起了耳朵。
“一等奖:锻工车间,刘海中!作品:刘氏万能扳手!经评委会专家一致评定,该作品构思巧妙,实用性强,特授予一等奖!奖金:五十元整!”
“二等奖:机修车间,李铁柱!作品:带弹簧的减震锤!奖金:二十元整-!”
“……”
喇叭里的声音,清晰、洪亮,传遍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也清晰地钻进了四合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