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的门,在林卫身后轻轻合上。
沉重的红木办公桌后,那位执掌着数千人命运的厂长,将那份还带着林卫体温的方案,又一次拿了起来。
灯光下,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成本控制”、“效率提升”、“精细化核算”……这些字眼,每一个都敲击在他的心坎上。这正是工厂目前最需要的。
但当他的视线滑落到后面,看到“持证上岗”、“技术评级”、“末位淘汰”这些带着冰冷锋芒的词汇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咚。
咚。
咚。
办公室里,只剩下这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这份方案,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为工厂的后勤系统刮骨疗毒,焕然一新。
可这把刀,太快,太锋利。
一个不慎,就会割伤自己。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很快,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和几个相关科室的领导,都面色凝重地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一场小范围的闭门会议,悄然召开。
而风暴的中心,那份《后勤部门现代化改革方案》,则在轧钢厂的管理层中,掀起了第一波看不见的巨浪。
赞赏与犹豫,像两条绳索,拉扯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
消息的传递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
仅仅一天之后,整个轧钢厂,从机关办公室到生产车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新来的大学生林卫,要对食堂动刀子了。
第一车间,机床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午休的哨声刚刚响起,几个满身油污的老师傅围坐在一起,打开了各自的饭盒。
“听说了吗?食堂要搞什么‘技术评级’。”
一个钳工师傅扒拉着饭盒里寡淡的白菜,压低了声音。
“什么评级?”
“说是要考试!考不过的,就不能在食堂干了!还要分什么初级、中级、高级,工资都不一样!”
“嘿!这不胡闹吗!”另一个车工师傅把搪瓷缸子重重往地上一放,发出刺耳的声响,“做饭就是做饭,凭的是手上的功夫和良心,考什么试?这不是瞎折腾吗?”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
“就是!傻柱在食堂干了多少年了?那手艺,谁不竖大拇指?现在让他去跟刚来的毛头小子一起考试?这不是打我们这些老师傅的脸吗!”
“我看啊,这姓林的年轻人,就是想借着改革的名义,安插自己的人!”
“没错!今天能这么对食堂,明天就能这么对我们车间!也搞个什么评级考试,考不过就把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脚踹开?这是要砸我们大家的饭碗啊!”
人群的一角,一大爷易中海正拿着砂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个精密的零件。
他一言不发,仿佛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但那些激动的言辞,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凑了过来。
“一大爷,您是咱们厂的八级钳工,是老师傅里的顶梁柱,您给评评理,这事儿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易中海这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放下砂布,叹了口气。
“傻柱的手艺,厂里谁不知道?人家那是祖传的本事。”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手里的零件。
然而,就是这看似公允的一句话,却像一滴滚油,瞬间滴入了沸水之中。
所有人都听懂了易中海的潜台词。
连傻柱这样公认手艺好的人都要被拉去考试,这改革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这根本就是不信任他们这些靠着经验和资历吃饭的老师傅!
一股抵制改革的暗流,以第一车间为中心,迅速朝着整个工厂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