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喧嚣,工人们额角的汗水,都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汇聚成一幅生动的画卷,呈现在林卫的眼前。
他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年轻的预备队员站在办公桌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紧张,将刚刚从各个角落汇总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
林卫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那片火热的生产场景上,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汇报者心脏的鼓点上。
直到对方汇报完最后一个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叩击声才戛然而止。
林卫终于收回了目光,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因为忠诚和激动而脸颊涨红的年轻人身上。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轻蔑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深冬寒潭般的平静。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向上扯动了一瞬。
“可是会不要命的。”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清晰浮现。
对付这种已经彻底丧失理智,只剩下疯狂本能的野兽,任何道理和规矩都失去了意义。警告和敲打,只会激起它们更凶狠的反扑。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雷霆万钧之势,一次性将其彻底碾碎。
打怕。
打死。
永绝后患。
“干得不错,”林卫对那个年轻队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回去吧,保密。”
“是!林主任!”
年轻人挺直胸膛,敬了个并不标准的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里充满了被认可的兴奋。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林卫拿起桌上的电话,摇动了手柄,接通了厂内总机。
“接保卫科,王科长。”
片刻的电流声后,一个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传来:“喂?林主任!您找我?”
“王科长,”林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点小事,可能要麻烦你一下。”
电话那头的王科长立刻挺直了腰杆:“主任您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的事就是我们保卫科最重要的事!”
“明天一早,许大茂要去乡下放电影。”
“对,是有这么个安排。”
“接群众举报,”林卫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他携带的放映材料,有问题。”
王科长那边沉默了一秒,随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林主任您放心,我们保卫科一定严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破坏工厂声誉、思想腐化的坏分子!”
“嗯。”
林卫挂断了电话。
雷霆行动,在第二天拂晓的微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轧钢厂的大门口,一辆准备下乡的解放卡车正在预热,排气管喷吐着灰白色的烟雾。
许大茂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冰凉的电影拷贝。他缩着脖子,眼神如同受惊的老鼠,在四周不断地扫视。昨夜,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预演着自己歹毒的计划,既兴奋,又恐惧。
他快步走到卡车旁,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车斗的踏板。
只要上了这辆车,天高任鸟飞。等电影一放,林卫的死期就到了!
就在这时,三道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从门卫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保卫科的王科长。
“许大茂同志。”
王科长的声音不大,却让许大茂浑身一僵,踩在踏板上的脚瞬间滑了下来,差点摔倒。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王科长,您这是……这么早?”
王科长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他,最后落在他死死护在胸前的帆布包上。
“接群众举报,你携带的放映材料有问题,请跟我们回去接受检查。”
这句几乎和林卫昨天在电话里一模一样的话,此刻从王科长的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许大茂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保卫科,那间让他感到熟悉又恐惧的办公室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在桌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光束打在白墙上,投射出的,正是许大茂费尽心机剪辑进去的那些画面。
穿着暴露的女人在乌烟瘴气的舞池里扭动,旧社会的洋场恶少纸醉金迷,还有那个劳动模范摔得四脚朝天的狼狈瞬间……
一幕幕,不堪入目。
办公室里,除了王科长和两个干事,还“恰好”有几位工会和宣传科的干部在场。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铁青。
许大茂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我……我这是……这是不小心拿错了……”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王科长冷笑一声,没有理会他的狡辩。他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不轻不重地摔在许大茂面前的桌子上。
“拿错了?”
王科长的声音陡然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