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王朝的心脏，京城。
这座巨兽般的城市吞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欲望与繁华。高达十丈的城墙由黑青石垒砌，像一条沉睡的黑龙环抱住里面的纸醉金迷。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朱红色的城门楼上。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小贩们拉长调子的吆喝声，还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胭脂粉、马粪和刚出炉烧饼的复杂气味，这就是京城的味道。
“我的个乖乖……”
沐书禾站在城门口，仰着脖子，直到脖颈发酸才把视线从那高耸入云的城楼上收回来。她手里那把木剑早就收进了包袱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没见过世面的震撼，“先生，这城墙比咱们清溪镇的山还要高啊！”
“那是你看山的角度不对。”陆叁壹把玩着手里的竹杖，漫不经心地随着人流往里挪，“清溪镇的山那是实打实的土石，这京城的墙嘛，是用人命和银子堆出来的，能不高吗？”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行头。虽然还是那一袭青衫，但布料从粗布换成了颇有质感的云锦——当然，是用障眼法变的。头上的木簪也换成了一支看似温润的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分落魄，多了几分“深藏不露”的高人风范。
李玄跟在身后，显得有些拘谨。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陆叁壹硬塞给他的一件长袍，虽然也是旧衣，但浆洗得干净挺括。
“李兄，别抖。”陆叁壹头也不回地说道，“京城这地界，最势利眼。你越是缩手缩脚，别人越是把你当软柿子捏。挺起胸膛，把你那股子书呆子气散发出来，让他们闻闻什么叫‘浩然正气’。”
李玄苦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强行挺直了脊背，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四处飘忽，像极了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墨影。”陆叁壹低声唤道。
“在呢主人。”
一个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墨影并没有现形，大白天的，他嫌那阳气烫得慌，正缩在陆叁壹袖口的阴影里。
“去吧，别光顾着闻哪家酒楼的肘子香。”陆叁壹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袖口，“去听听这京城的墙角。谁家的大人又纳了小妾，谁家的公子在赌坊输了裤子，特别是关于那个荣亲王和什么‘皇甫家’的消息，给我扒干净了带回来。”
“得嘞！您就瞧好吧，只要这京城里有鬼的地方，就没有我墨影打听不到的事儿！”
袖口一阵阴风拂过，墨影的气息瞬间消失在喧嚣的人群中。
陆叁壹带着两人找了家名为“悦来客栈”的地方落脚。这名字俗是俗了点，但胜在地段好，就在东市边上，离那些达官贵人扎堆的内城也不远。
刚把行李放下，那张从胖子手里“赢”来的烫金请柬就派上了用场。
请柬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处地址：流觞曲水阁。
“这名字，一听就是那帮酸文人聚会的地方。”陆叁壹把请柬扔给李玄，“走吧，咱们去碰碰运气。既然要当官，总得先混个脸熟。”
流觞曲水阁位于京城西郊的一处私家园林内。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丝竹悦耳，流水潺潺。
今日做东的，是翰林院的一位侍读学士，名叫张清流。人如其名，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派系，平时最爱搞些诗酒茶会，以此来标榜自己的高洁志趣。
当陆叁壹三人凭借那张请柬走进园林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身穿儒衫的文人雅士，也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官员，正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曲水边，谈论着经史子集，或者痛心疾首地抨击一下时弊。
“哟，生面孔啊。”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迎了上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陆叁壹身上。他看得出，这三人里，以此人为尊。
“在下陆叁壹，一介闲散野人。”陆叁壹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甚至带点懒散，“听闻张大人此处有雅集，特来讨杯茶喝。”
“闲散野人？”山羊胡文士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轻视，但看到陆叁壹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又有些拿捏不准，“既有请柬，便是客。请。”
三人被引到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
沐书禾乖巧地跪坐在陆叁壹身后，充当侍女的角色。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精美的漆器盛着不知名的果子，酒杯顺着蜿蜒的水渠漂流，文人们摇头晃脑地吟诗作对。
“这这就是京城大人物的生活吗？”她小声嘀咕，“看着挺累的。”
“确实累。”陆叁壹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端着架子说话，能不累吗？”
李玄却显得有些激动。他认出了在座的好几位，都是他在书中读到过名字的名士大儒。
“那是国子监的王祭酒！那是御史台的赵御史！”李玄压低声音，语气颤抖，“没想到李某有生之年，竟能与这些大儒同席！”
“别光顾着追星。”陆叁壹踢了他一脚，“上去聊聊。你那一肚子的墨水，不倒出来晒晒，就要发霉了。”
此时，主座上的张清流正端着酒杯，一脸忧国忧民地感叹：“如今朝堂之上，铜臭味日重。那荣亲王搞什么鉴宝大会，更是助长了奢靡之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张大人所言极是！如今风气败坏，吾辈读书人，当以笔为戈，正本清源！”
“可惜啊，人微言轻，纵有报国之志，却无回天之力。”
就在这一片唉声叹气中，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正本清源，非靠口诛笔伐，而在于实务。”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那个面色苍白的书生缓缓站了起来。
李玄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刚才陆叁壹那一脚给了他动力，又或许是听到这些大儒只知抱怨却无良策，心中那股“意难平”压过了怯懦。
“这位小友面生得很，不知有何高见？”张清流放下酒杯，目光如炬。
李玄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晚辈李玄，蜀中一书生。晚辈以为，奢靡之风虽盛，但根源不在于鉴宝，而在于‘利’字引导失当。若能将这股追逐珍宝的财力，引导至河工水利、农桑改良之上，以利导利，岂不比单纯的禁止更为有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年头的读书人，大多讲究的是“存天理，灭人欲”，像李玄这种敢公开谈论“以利导利”的，简直是离经叛道。
“荒谬！”一个老学究吹胡子瞪眼，“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这后生，满口利字，简直有辱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