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
这里不像神仙洞府，倒像是个几百年没洗过的油烟机内部。顶棚积着厚厚的黑垢，空气里飘浮着令人窒息的油腻焦香。
灶神张单把自己那三百斤的肉山瘫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只紫金八宝鸭已经被啃得只剩骨架。他打了个饱嗝，随手把油腻腻的手在道袍前襟上蹭了蹭——那原本明黄色的道袍，硬是被他盘成了酱色包浆。
月老缩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碗残羹冷炙，眼圈乌黑得像刚被人揍了两拳。
“你说那凡人让你写日报？”张单剔着牙，一脸不可思议，“还精确到分？”
月老没说话，只是呆滞地点头，眼泪吧嗒掉进碗里。他喝了一口带泪的汤，声音沙哑：“不光日报。还有周报、月报、季度复盘。昨晚他又拉着我开了四个时辰的‘痛点分析会’。灶君，你知道什么是‘赋能’吗？你知道什么是‘抓手’吗？”
张单听得直皱眉，抓起一坛陈年花雕灌了一口：“神神叨叨。我看你是想太多，咱们是正神，怕他个凡人？要我说，直接把他扔进炼丹炉，一了百了。”
“不行啊。”月老长叹，眼神空洞，“玉帝那是真信他的邪。现在整个姻缘殿都挂满了‘提质增效’的横幅，红线还得按颜色分类归档，乱一根都要扣绩效。我这几千年积攒下来的老寒腰，这几天愣是给折腾断了。”
“嗤。”
张单把鸭骨头往地上一扔，精准砸翻了旁边的泔水桶。
“那是你软弱。红线那种细致活儿，谁干都行。但我这御膳房——”他指了指身后热火朝天的灶台。
一群光着膀子的力士正在颠勺，火光冲天，油烟呛人，嘈杂得像凡间的菜市场。
“这叫核心壁垒。做菜讲究的是火候，是手感，是那一哆嗦的灵感。盐放多少看心情，火大火小凭感觉。他那些表格能管住我的勺子？”
张单抓起一个蟠桃，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溅，那是属于强者的自信：“他敢来我这儿指手画脚，老子让他连锅铲都摸不着。”
月老看着张单那张油光发亮的脸，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忽然跳动了一下。
那是溺水者看到替死鬼的兴奋。
既然这苦日子没头，不如把大家都拉下水。
独疯疯不如众疯疯。
月老放下汤碗，吸了吸鼻子，脸上那副丧家之犬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极为诚恳的崇拜。
“还得是灶君。”月老竖起大拇指，“这才是大神风范！咱们天庭就缺您这种有‘工匠精神’的主心骨！”
张单被捧得舒服，晃了晃二郎腿：“那是。”
“哎，可惜啊。”月老话锋一转，叹气道，“那刘轩现在赖在我那儿不走，我是真快撑不住了。要是能把他弄走几天，哪怕让我喘口气也好。但我知道，那小子邪门，满嘴‘流程优化’，一般神仙还真镇不住他。”
这一记激将法，精准扎在张单的肺管子上。
“镇不住？”张单冷笑，把桃核吐出三丈远，“笑话！在御膳房，老子就是天条！我不让他优化，他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月老见火候已到，立刻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就备好的奏章。手指轻轻一抹，上面的“辞职信”三个字瞬间变成了“人员借调申请”。
“灶君既有此信心，不如……让他来您这儿‘进修’几天？”月老压低声音，循循善诱，“您不是总嫌底下那帮小的笨手笨脚吗？让这小子来给您倒泔水、劈柴火，顺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壁垒。”
张单瞥了一眼奏章。上面写着：推荐优秀杂役刘轩前往御膳房，协助灶君优化食材管理……
“协助”两个字，看着就很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