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起初,只是几声零星的、踩在碎石杂草上的轻响。
很快,那声音便汇聚成一片沉重的、杂乱的轰鸣,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人声鼎沸。
刘峰厂长和保卫科长老张,被一大群下班的工人簇拥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亢奋与好奇。
刘峰的脸色铁青,腮帮子的肌肉紧紧绷着。
老张跟在他身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住地用眼神示意周围的人安静,却收效甚微。
人群中,各种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汇成了一股浑浊的暗流,在闷热的空气里涌动。
“听说了吗?赵科长把广播站的于莉带进仓库了,被许大茂堵了个正着!”
“真的假的?赵东来看着浓眉大眼的,能干出这种事?”
一个刚从车间出来的工人,满手油污,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不好说啊,于莉那小模样,身段又好,声音又甜,哪个男人看了不迷糊?”
“小点声!没看见厂长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吗!这事要是真的,咱们轧钢厂的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在这一片嘈杂的最前方,许大茂一马当先。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
那不是跑累了的喘息,而是一种即将大仇得报的极致亢奋,一种将死敌踩在脚下的癫狂喜悦。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到接下来的一幕:
沉重的铁门被轰然拉开,在数十上百道目光的注视下,赵东来和于莉衣衫不整地蜷缩在角落,惊慌失措,无地自容。
然后,他们会在刘峰厂长雷霆般的怒火中,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
而他,许大茂,将是这一切的揭发者。
是拨开迷雾、戳穿伪君子的英雄!
是正义的执行人!
这个念头让他的血液都在燃烧,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厂长!就是这儿!”
许大茂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指向那扇紧闭的仓库铁门,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尖锐刺耳,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我亲手锁的门!他们俩绝对还在里面,跑不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从兜里掏出那把在夕阳下闪着黄铜光泽的钥匙。
他刻意将手举得高高的,在众人眼前用力晃了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生怕有人看不见这件决定性的物证。
刘峰的眼角狠狠一抽,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的视线从那把钥匙上扫过,脸色愈发难看。
不管今天这扇门后到底是什么,他这个厂长都难辞其咎。
无论结果如何,今天轧-钢-厂的脸,算是丢尽了。
“开门!”
刘峰的声音里压着一团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好嘞!”
许大茂应得又快又响,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狰狞。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仿佛一个即将开启宝藏的冒险家,将那枚黄铜钥匙狠狠捅进了锈迹斑斑的锁孔。
“咔哒。”
一声清脆的开锁声响起。
这声音在此刻,仿佛是审判的钟鸣,敲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心上。
许大茂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用尽全身力气,抓着门把,猛地向后一拽!
“吱嘎——”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轰然拉开!
“赵东来!于莉!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我滚出……呃……”
许大茂准备多时的怒吼,在看清仓库内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后半句恶毒的咒骂,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古怪而短促的抽气。
他脸上的狂喜、狰狞、得意,所有表情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然后,寸寸碎裂。
仓库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无力的光。
光线下,只有一道身影。
赵东来。
他独自一人,悠闲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面,双腿交叠,姿态放松。
他的手里,正捧着一本书。
封面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个印刷体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听到门口的巨大动静,他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视线缓缓从书页上移开,甚至还伸出一根手指,仔细地在自己刚刚读到的那一行做了个标记。
他抬手,故作惊讶地扶了扶额头。
“哎哟,厂长?张科长?”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门口彻底僵住的许大茂身上。
“还有……许大茂同志?”
赵东来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许大茂手中那把还未来得及放下的黄铜钥匙上,语气里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困惑。
“你们这是……来后勤仓库查岗?阵仗可真够大的。”
“不过,许大茂同志,你手上这把钥匙,是打哪儿来的?”
“你……你……”
许大茂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全部抽干,让他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