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场的风突然停了。
连最后一点磷火的微光，都被死寂掐灭。林默靠在轮椅上，胸口剧烈起伏，后腰的银纹烫得像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他望着石碑上那朵鸢尾花，指尖还残留着徽记骤亮时的灼烫，娘那句“站起来”的声音，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续忆攥着皱成一团的草莓糖纸，贴在林默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默哥……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雾霭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骨头碾过碎石，又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苍玄猛地握紧半截青铜匕首，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住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东西带着的不是蚀魂镜的阴冷，而是一种更沉、更滞的气息——像是被遗忘了千年的绝望，正一寸寸漫过记忆坟场的沙砾。
“别出声。”苍玄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黑暗里的影子，渐渐清晰了。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军装的士兵，怀里抱着一面裂了缝的铜镜，铜镜上，赫然刻着半朵鸢尾花。士兵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光，只有化不开的墨色。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落下，沙砾里都会渗出黑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漫过的地方，连石碑上的鸢尾花纹路，都开始褪色。
“把它给我。”士兵的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沙哑得刺耳，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林默轮椅的鸢尾花徽记上。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那面铜镜——是蚀魂镜的碎片。
“你是谁？”林默咬着牙，撑起一点力气，指尖死死抠住轮椅扶手，金属的凉意却压不住骨子里的恐慌。他能感觉到，那士兵身上的气息，和他记忆里娘的味道，竟有一丝诡异的重合。
士兵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他的指尖掠过怀里的铜镜，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篝火旁缝补的手、田埂上的薄荷、还有……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正在刻一枚鸢尾花徽记。
是娘！
林默的瞳孔骤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镜面里的娘，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黑烟，被铜镜吸了进去。
“不——！”
林默疯了似的驱动轮椅，朝着士兵撞过去。他忘了后腰的灼痛，忘了银纹正在黑化，忘了苍玄的警告，他只知道，那面镜子里，有他娘的影子。
可他刚靠近，士兵怀里的铜镜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林默的身体猛地一轻，整个人被拽得向前倾，轮椅的轮子在沙砾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纹，正被铜镜一点点扯出来，那些关于糖纸、齿轮、薄荷的记忆，像被抽丝剥茧般，顺着银纹往铜镜里钻。
“林默哥！”续忆扑过来，死死抱住林默的腿，哭声里带着绝望，“别去！那是陷阱！”
苍玄也冲了上来，匕首狠狠刺向士兵的胸膛。可匕首穿过士兵的身体，却像刺进了一团黑雾，连一点阻力都没有。士兵缓缓抬起头，阴影里的脸，终于露出了轮廓——那是一张和林默有七分相似的脸。
“我是你。”士兵的声音，突然变得和林默一模一样，“是你心里的绝望，是你不敢面对的堕落。”
林默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是啊，这就是他。是他害怕守护不住任何人的恐惧，是他记不起娘的模样的愧疚，是他在蚀魂镜前，差点沉沦的黑暗。
铜镜的吸力越来越大，林默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看见续忆的脸在哭，看见苍玄的匕首寸寸碎裂，看见石碑上的鸢尾花，彻底变成了灰色。
堕落吧。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比之前更清晰，更蛊惑。
堕落了，就不用再痛了。堕落了，就能和娘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