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蛛网上,顾长卿踩着一地湿漉漉的青苔,走进义学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他心情不错,昨夜与那些孩子们一起读书写字,让他找到了久违的、为人师表的快乐。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便凝固了。
屋舍的门框上,钉着半块烧焦的木牌。
焦黑的木炭上,有人用更大的炭条,歪歪扭扭地模仿着写了一个“仁”字。
那一笔一划,充满了嘲弄与恶意,正是阿沅前日费尽心力刻在砖片上的那一笔。
他心头一沉,快步推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
昨夜还朗朗上口的读书声,此刻只剩下死寂。
讲台上,几页被撕得粉碎的《孟子》抄本散落一地,仿佛被野兽的利爪蹂躏过。
清晨的微光穿过破洞的窗纸,照亮了纸屑间的一点寒芒。
一根断裂的银针。
顾长卿只觉眉心骤然一沉,识海中响起一道冰寒的意念,字字如镌:「教化之功遭人刻意抹除,此威胁属中品之级,已预载防御之法……」
他没心思理会这种意念,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半截针尾。
银针的制式和淬炼手法,与那夜萧清雪用来抵住他喉咙的那枚,同出一源。
她来过?她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的巷口猛地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喊与咒骂。
“打她!小妖婆!就是你娘勾来了那个疯书生,害我们被先生罚跪!”
顾长卿脸色一变,冲出院门。
只见几个半大的蒙童,正举着扫帚、木棍,追打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阿沅抱着头,在地上翻滚躲避,身上早已沾满了泥污。
“不是的!不是我!”阿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肯求饶,“顾先生教我们写字,是好事!”
“好事?我爹说那是蛊毒符咒!谁学了谁家的祖坟就要冒黑烟!”领头的胖小子啐了一口,“写字的人,就是靶子!”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顾长卿脑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民居,望向远处青阳山半山腰的白鹿书院。
飞檐斗拱的楼阁之上,一个身影凭栏而立。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人手中轻摇的折扇,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像是在悠然欣赏着一场刚刚开演的好戏。
韩文昭。
当晚,城南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内。
顾长卿在满是灰尘的供桌上,铺开一张皱巴巴的油布地图。
他用炭条在地图上飞快地画着圈,那是他花了一下午走访打探出的结果——七个曾有人在门板或墙壁上公开书写“仁”字的地点,其中三处,在昨夜出现了孩童无故失踪或家长离奇暴毙的惨剧。
对方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更直接。
他们不仅要污名化他的思想,更要用血淋淋的事实,让所有接触过这个思想的人感到恐惧。
他正试图从这几个案发点的关联中,推演出幕后黑手的布局逻辑,神像后的香炉阴影里,忽然悄无声息地滑出一道素白的身影。
顾长卿连头都没抬,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萧清雪解下背上的药箱,从中取出一枚完好无损的银针,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插入油布地图上的一个点:“你漏了这里。”
她的手指指向县城西市的一口井台。
“今日午时,韩文昭将在那里主持‘正音会’,”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会当众焚毁你所有被缴获的讲学笔记,并向全城宣布,你顾长卿,是借文字修炼邪术、蛊惑人心的旁门左道。”
顾长卿吹了声口哨,脸上不见半分惊慌:“难怪我今早看见街角有三个小乞儿在啃墨锭,一边啃一边说吃了我的字,就能刀枪不入,不怕官差。”
萧清雪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教的是理,他们曲解成术。通过制造恐慌和怪谈,把你从一个挑战秩序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现在,你不是被人恨,是被人怕。”
被人怕,就意味着彻底与民众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