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雾没散。
山风裹着湿气,钻进衣领像蛇信子舔人脊背。
墨婆婆立在草庐门口,手里攥着一方粗布包,布面陈旧,边缘磨得发毛,指节枯瘦如钩,却稳得惊人。
她没看萧清雪,只将布包递过去,枯指在布面上轻轻一叩——
“此灰混入骨簪血迹,可三日内感应玉珏残片方位。”
风掠过崖隙,吹得她鬓边白发狂舞。
“但切记——”
她喉结上下一滑,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地底渗出:
“若他心已魔化……这灰,会自己燃起来。”
话音落,布包在她掌中微微一沉。
萧清雪没接,先抬手,用指甲狠狠掐进自己掌心。
血珠立刻涌出来,一滴,两滴,沿着指缝往下淌,落在青石阶上,洇开两枚暗红小印。
她这才伸手,接过布包。
指尖微颤,却眼神坚定,像刀锋淬过寒潭水,冷、利、不容半分动摇。
顾长卿站在三步外,袖手而立,青衫半干,发梢还垂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鞋尖上,洇开深色圆点。
他没拦,没劝,甚至没多看那布包一眼。
只是转身,拂袖,径直走向崖边那株断松。
松枝焦黑,裂口狰狞,他抽出腰间狼毫,蘸了点自己腕上未干的血,在树皮上疾书——不是字,是图。
线条凌厉,转折如刀劈斧凿:地牢入口呈九曲回廊状,三道铁闸嵌玄铁符纹,七处阴煞节点标注朱砂叉;最下方,一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竖井,井壁刻满镇魂铭文,井底标着两个字:“九幽锁魂室”。
他画得极快,笔锋几乎撕裂树皮。
墨婆婆余光扫过,瞳孔骤然一缩——那图,竟与三百年前重明阁建阁密档《地脉勘舆录》所载分毫不差。
而此时,顾长卿已收笔,将狼毫一折两断,随手掷入山涧。
他仰头,望向北邙山巅方向,那里云层低垂,黑压压压着整座重明阁的飞檐斗拱,像一块巨大棺盖,缓缓下沉。
他唇角微扬,没笑,是绷着的。
识海深处,朱砂古篆如星轨般浮沉,一笔一划在虚空中凝形——
圣人言·雏形之下,新的字迹缓缓洇开:
言出法随·初阶(唯三息,唯一物,唯一理)
当前可驭:浩然正气·破阴障
他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底无波,却有光在沉底翻涌。
当夜,雨又来了。
不是暴雨,是冷雨,细密如针,扎进皮肤里不疼,却让人骨头缝里发潮。
林七就是这时候摸上来的。
他一身外门执事灰袍湿透,贴在身上,显出嶙峋肩胛骨。
雨水顺着他额角流进眼角,他也不擦,只把一枚生锈铁牌塞进顾长卿手里。
铁牌冰凉,边缘豁口,正面刻着“重明·膳”二字,背面却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刮出一行歪斜小字:
“少主在九幽锁魂室。青梧长老默许我送饭——但只准送三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只剩一线气音:
“他说……若有人能问少主一句——‘你还记得白鹿溪畔的萤火吗?’”
“便信其非魔。”
顾长卿指尖摩挲铁牌豁口,忽而挑眉。
“白鹿溪?”
他轻笑一声,笑声短促,像刀出鞘时那一声“铮”。
“那是他和萧清雪初遇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