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有定计。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需要再添一把柴,让这“老物件值大钱”的观念更深地扎进老乡心里,同时也为自己三人接下来的行动铺好台阶。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理解和惋惜的表情,顺着燕子爹的话说道:“叔,您也别太心疼了。那时候大家都不懂,考古队的同志说是文物,要上交国家,还给粮票,咱老百姓朴实,肯定觉得这是支持国家建设,是光荣的事。谁能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呢?”
这话说得体,既安慰了燕子爹,又点明了“信息差”和“不懂行”是关键,潜台词是:现在我们知道门道了,以后就不会再吃这种亏了。
果然,燕子爹听了,虽然还是心疼,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气:“是啊,不懂啊……要是早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李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积极而诚恳,目光扫过老支书和燕子爹,“其实,像咱们屯子这样的地方,山高皇帝远,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地底下、老房子里,保不齐还藏着些没被发现的老东西。就算自家没有,亲戚邻里间,或者早年从地里、河里无意中捡回来的小玩意,总可能有一些。”
他看向胡八一,胡八一会意,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郑重:“老支书,燕子叔,李阳说得对。我们这次回来,是真想为乡亲们做点实事。这样,您二位可以跟屯子里的人通通气,让大家回去翻翻箱底、仓房角落,看看有没有那种看起来特别旧、样式古怪、或者有刻字花纹的物件,甭管是瓷器、铜器、木器,还是钱币、玉片、石头刻的,都行。”
王胖子也赶紧补充,小眼睛放光:“对对对!只要是老的,我们都收!我们哥仨在城里有点关系,认识收这些的‘艺术家’和‘收藏家’。咱们合作!东西我们拿去卖,卖了钱,扣掉一点必要的路费和辛苦钱,剩下的,大头全返给乡亲们!绝对比粮票实在!”
李阳趁热打铁,描绘起蓝图:“咱们可以这么办。比如,谁家找到一个觉得可能是老物件的,先拿来给老支书或者我们一起掌掌眼。我们觉得有戏,就登记下来,先付一点定金,表示诚意。等我们把东西带到城里,找到买家,谈好价钱,钱款一到,立刻把剩下的钱送回来,分文不少!咱们的目的,就是帮乡亲们把家里这些用不上、看不懂的‘破烂’,变成实实在在能买油盐酱醋、能扯布做新衣裳、甚至能起新屋的票子!带领大家共同致富,不能光喊口号,得落到实处!”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条理清晰,尤其是那个“先付定金、卖出返钱”的方案,听起来既稳妥又公平,极大降低了老乡们的风险顾虑。更重要的是,李阳描绘的“变废为宝”、“共同致富”的场景,对于常年生活在贫困线边缘的山区农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老支书听得频频点头,浑浊的老眼里也闪动着光彩,显然被说动了。能实实在在给乡亲们增加收入,是他这个支书最愿意看到的事。
燕子爹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刚才的懊悔仿佛化为了新的动力,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要是真像李阳说的,一个破茶缸都能值两三百……那我家以前那个调猪食的青花大碗,品相还好点,不得值四五百?还有那铜香炉……哎呀呀!这要是没交上去,我家现在不就是……不就是……”他努力想找一个词来形容。
“万元户。”李阳微笑着,轻轻吐出这个在八十年代初极具魔力、代表富裕巅峰的词语。
“对对对!万元户!”燕子爹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万元户!那是报纸上广播里才会出现的、让人羡慕到眼红的称呼!原来,机会曾经离自己那么近,却被自己用几张轻飘飘的粮票换走了!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燕子爹顿时觉得嘴里香喷喷的炒花生米都没了味道,只觉得满心苦涩和后悔,食不知味,坐在那里唉声叹气,仿佛损失了一座金山。
胡八一和王胖子对视一眼,心中稍定。看来李阳这番说辞效果不错,至少把老乡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也把他们“回来做生意”的意图合理化了。接下来,就是等待老乡们把东西拿来看看,希望能有所收获……
然而,就在王胖子已经开始幻想收上来一堆“宝贝”、回城换成大把钞票的美景时,一直沉默着抽旱烟的老支书,却缓缓吐出一口浓烟,发出一声沉重而复杂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像一盆冰水,隐隐浇在了刚刚升温的气氛上。
胡八一心头莫名一紧。
老支书磕了磕烟袋锅,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看着满怀期待的胡八一三人,又看了看还在懊悔的燕子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奈:“八一啊,凯旋,李阳……你们有这个心,是好样的。叔替乡亲们谢谢你们。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你们来晚了一步啊。”
“来晚了一步?”王胖子一愣,没明白。
老支书点点头,语气肯定:“就在上个月,考古队的人又来了。这次不光是咱们岗岗营子,他们把附近十里八乡,所有屯子、村子都跑了个遍。还是老规矩,宣传文物保护政策,动员大家上交家里可能的老物件。这次他们准备得更充分,带的全国粮票、工业券也多。”
燕子爹这时也从懊悔中回过神,苦着脸补充道:“是啊,支书说得没错。那次阵仗更大,公社还来了干部帮着动员。家家户户,但凡是觉得像点老东西的,甭管是炕头腌菜的罐子,还是垫桌脚的砖头,墙洞里塞的铜钱,都被搜罗了一遍……基本上,能交的,都交上去了。考古队的车,拉了好几趟呢。”
老支书接口,彻底断绝了他们的希望:“所以说,你们现在想在咱们屯子,乃至这附近收老物件……难了。值点钱的、显眼的,早两年第一次就交得差不多了。剩下些边边角角、看不准的,上个月那一波,也基本上被清理干净了。现在各家各户,恐怕真难找出什么像样的‘老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