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蒙尘的空气里投下两道惨白的光,光带边缘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微尘,像悬浮的灰烬。
顾言从一堆发黄的卷宗里抬起头,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眼球表面绷紧,泛起细小的灼烧感。
这间“言真侦探社”与其说是个办公室,不如说是个废纸回收站。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菌混合的怪味,他已经闻习惯了,可今天鼻腔深处竟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仿佛那味道正从陈年纸浆里缓缓析出。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银行短信弹了出来。
【尊敬的客户,您的尾号8846账户本月房租已逾期7天,请尽快处理。】
第七次了。
门口那块被踩得发亮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个干瘦的身影堵住了唯一的光源——窗外斜射进来的光被他剪成一道窄窄的金边,落在顾言手背青筋凸起的皮肤上。
“小顾啊。”
是房东陈伯。
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里泡着枸杞,眼神却比鹰还尖,扫过屋里堆积如山的杂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伯。”顾言站起身,顺手把桌上几张无关紧要的收据塞进抽屉——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钝响,像枯叶刮过水泥地。
“这个月房租,打算什么时候给?”陈伯开门见山,指了指墙上已经停走的挂钟,“再拖三天,我就只能找人来清东西,把铺子收回来了。规矩就是规矩。”
顾言没说话,他摸了摸口袋。
钱包里,一张二十,一张十块,外加几个钢镚儿。
一共三十七块五。
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更别提五千块的房租。
一年前,他还是M市小有名气的调查记者,因为一篇揭露星海集团污染源造假的深度报道,被整个行业联手封杀。
——除了一家叫‘灰域’的地下情报论坛,至今仍挂着他的实名认证徽章。
恩师看他落魄,才把这家自己年轻时开着玩票的侦探社半卖半送给了他。
结果,现实比想象的更骨感。
没有案子,就没有收入。
为了活下去,他刚刚才在本地论坛发了个帖子——“承接一切离奇事件调查,价格从优”,没指望能钓到大鱼,只想赚点快钱把房租应付过去。
结果帖子里全是嘲讽。
“哟,失业记者改行当神探了?”
“能查我老婆是不是藏了私房钱吗?查到分你一半。”
一阵急促的风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金属片撞出清越又刺耳的颤音,余波在潮湿空气里久久不散。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冲了进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坑,蒸腾起微弱的、带着青苔味的凉气。
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扎着高马尾,眼睛很亮,像藏着两簇火苗,把这间沉闷的屋子都照得生动了些。
“你就是顾言?”她喘着气,目光在顾言和陈伯之间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顾言身上。
顾言点了点头。
“我叫苏浅,隔壁街开剧本杀店的。”她语速飞快,像连珠炮,“我店里出事了。一个店员,昨晚死在了我们的密室主题里,叫《血色开场白》。”
陈伯一听“死”字,脸色立马变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苏浅。
“警察怎么说?”顾言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这种事,十有八九是意外。
“初步判定是意外窒息。道具绳索缠住了脖子。”苏浅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我不信!那个主题我们开了几百场,从来没出过事。周曼……就是死掉的那个女孩,她胆子最小,不可能玩那么大。我觉得,店里有鬼。”
鬼?顾言差点笑出声。看来是找错地方了,她该去隔壁街的道观。
“抱歉,这种事……”
“五千。”苏浅直接打断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转账界面,“定金。只要你肯接,我现在就转给你。事成之后,再加一万。”
顾言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5000”,喉结滚动了一下——皮肤下传来细微的牵扯感,像绷紧的弦。
但这笔钱,正好能交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