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的钥匙,就藏在这堆冰冷的竹简和枯燥的数字里。
夜风从门缝挤进来,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他伏案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像一个焦虑的鬼魂。
突然,帐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很轻,不属于巡逻的士卒,更像是刻意放缓了步子。
萧尘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按在了桌案下的锄柄夹层上,指尖触到了那截冰冷的匕首柄。
“萧别驾,睡了么?”
一个沙哑而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曹操?
萧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时间,这位主公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屯田区的破茅屋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耳倾听,确认外面只有那一个人的呼吸声。
“没睡,在看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同时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涌了进来。
曹操弯腰走入,身上只穿着一件寻常的黑色深衣,没有佩剑,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眼下的乌青比油灯的影子还深。
他看起来不像个权倾一方的诸侯,倒像个心事重重、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的富家翁。
曹操的目光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上扫过,最后落在萧尘那双沾着墨迹和老茧的手上,没说什么。
“听闻你那铁坊里,有个不烧炭也能日夜鼓风的宝贝?”他随口问道,仿佛只是闲聊。
“是,一个水力鼓风机。”萧尘站起身,“明公可要一看?”
曹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茅屋,走向不远处的铁坊。
夜里的铁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最深处的锻炉还透着暗红的光。
赵大锤正赤着膊,和几个徒弟围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轮忙活。
那水轮由屯田区的水渠驱动,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连杆,带动两个牛皮制成的巨大风箱,一推一拉,将强劲的气流源源不断地送进炉膛。
炉火因此发出低沉的咆哮,光芒比白日里还要炽烈三分。
曹操站在那,没有去问这东西的原理,只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那股强劲的风。
他眯着眼,盯着炉膛里那片刺目的白光,许久才问:“能快多少?”
“炉温能高三成,百炼钢的时间能缩短一半。”萧尘言简意赅,像在汇报工程进度,“铁水的杂质也更少,出来的农具更耐用。”
曹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突然转身,指向铁坊角落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大坑。
坑里堆满了各种发酵中的杂草、牲畜粪便和泥土,散发着一股冲鼻的酸味。
“我听任峻说,你用这些污秽之物养田,倒也有些章法?”
来了。
这才是他今晚来的正题。
冶铁是国之重器,但他更关心脚下这片土地能不能填饱几十万张嘴。
萧尘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竹简,递了过去。
“末将略懂一些统筹之法,都记在这里了。”
曹操接过,展开竹简。
火光下,只见上面用清晰的炭笔画着各种表格,跟天书似的。
《区田轮作手册》几个大字下面,是“大豆-粟米轮作周期表”、“绿肥种植时节图”、“蚯蚓养殖密度与土壤改良关系分析”,甚至还有一张“人畜粪便分层发酵安全周期表”。
所有步骤都被量化,所有时间都被精确到天。
这哪里是种地,这分明是在用盖楼的法子来管理田地。
曹操看得极其缓慢,手指在那些奇怪的图表上反复摩挲。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