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渠确实是个技术活,但现在,比挖渠更要紧的,是灭火。
夜风带着一股子燎人的焦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萧尘站在一片狼藉的西仓废墟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部分粮食被抢救下来了,但损失依旧不小,特别是堆在外围、准备分发给新附流民的那些,烧了至少四成。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周仓领着几个亲信,用细密的筛子一遍遍地过滤着火场边缘的灰烬和泥土。
这是他的吩咐。
放火这种事,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少主。”周仓压低了声音,像一头捕食的野狼,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兴奋。
他快步走到萧尘身边,摊开粗糙的手掌。
掌心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个被烧得发黑的铜制火折子,小巧精致,显然不是普通士卒能用的。
萧尘接过来,用手指蹭掉上面的黑灰,一个模糊的篆体“徐”字露了出来。
另一样,则是一片边缘锐利的薄铁片,上面镂刻着萧家特有的云纹徽记。
周仓的脸色有些难看:“少主,这……这是在粮仓最里头的地基缝里撬出来的。要不是赵云带人巡夜时,正巧撞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往那儿埋东西,恐怕……”
萧尘捏着那片冰冷的铁片,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这是他家里老宅门环上的装饰件,几年前翻修时换下来的,他认得。
好一手嫁祸。
烧了粮,再把罪名栽到自己头上。
到时候曹操震怒,自己百口莫辩,这兖州的屯田大业也就彻底黄了。
徐璆,你这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人呢?”萧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云拿下了,就在审讯帐里关着。”
审讯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徐璆被两个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头发散乱,一身儒袍沾满了泥水和草屑,выглядел狼狈不堪。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眼神亮得吓人。
他看到萧尘进来,竟挣扎着狂笑起来:“哈哈哈……萧尘!你来了!如何?这冲天大火,可还看得入眼?”
萧尘没理会他的叫嚣,自顾自地拉了张椅子坐下,将那枚刻着“徐”字的火折子轻轻放在桌上。
徐璆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缩。
“边公乃士林砥柱,天下楷模!曹贼不过一阉宦之后,竟敢因一首直言诗,便要辱之、杀之!”徐璆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凄厉,“今日烧你粮仓,只是个开始!明日,我辈就要焚了你曹氏的许都!”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咆哮着,宣泄着他那份自以为是的正义。
萧尘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本册子,扔到徐璆面前。
册子不厚,是拿粗麻纸订的,封面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屯田账册》。
“翻开看看。”萧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徐璆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发颤的手翻开了册子。
上面没有复杂的账目,只是一行行的人名,后面跟着籍贯和领粮记录。
“陈留,王三,拖家带口四人,原边让门下食客,三日前领粟三斗。”
“东郡,李四,孤身一人,原边让府上护院,昨夜领豆饼两块。”
一页,两页,三页。
徐璆的脸色随着书页的翻动,一点点变得惨白。
名单的末尾,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九江,徐大,吾之族叔,携孙女一人,今早领麦粥一碗。”
徐璆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册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边公门下,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三百七十二名流民,全靠这批粮食活命。”萧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你烧的不是我的粮仓,是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