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春。
自去岁冬末起,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如同无形的瘟疫,从河南一路蔓延,悍然席卷了整个晋西北!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这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学修辞,而是发生在独立团根据地每一寸土地上的,血淋淋的惨剧。
自打去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坦克大战,林啸自毁T34,化为鬼子心中挥之不去的“钢铁魔神”传说后,独立团的日子着实过得舒坦了一年多。凭借着林啸留下的先进战术和严格训练,全团上下脱胎换骨,打得周边的鬼子和伪军闻风丧胆,根据地也随之扩大了近一倍。
然而,人力终究难敌天灾。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旱,瞬间打破了所有的优势与僵局,将独立团和数万根据地百姓,一同拖入了绝望的深渊。
连续五个月滴雨未下,天空像是被烧穿了个窟窿,毒辣的日头将大地烤得龟裂,最大的口子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河床早已干涸见底,只剩下被晒成白骨的鱼虾和层层叠叠的淤泥壳。
灾难,降临了。
独立团的根据地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粮食问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部队的存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战士们的口粮从一天三顿干饭,变成了一天两顿,再到如今的一天一顿干的,两顿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可即便是这样,也撑不了多久。
比部队更惨的,是根据地的老百姓。
他们家里的余粮早已吃光,地里的野菜、山上的草根,所有能吃的东西几乎都被挖绝了。一些人家,甚至开始剥下榆树皮,用石磨磨成粗劣的粉末,混着观音土一起吞咽。这种“粮食”,吃下去肚子会发胀,却拉不出来,不少人就这么活生生被胀死,死的时候肚子鼓得像面大鼓。
赵家峪。
林啸沉默地走在村子里,脚下的黄土被踩得发烫。
往日里那些会流着鼻涕追着他喊“林营长”的孩童,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肚子却因为浮肿而鼓着,有气无力地靠在土墙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路边的野狗眼珠子都是绿的,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活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从门后探出头,看到是林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她端着一个破了口的瓦碗,挪到林啸面前。
“林长官……吃……吃点吧……”
林啸低头看去,那碗里是黑乎乎的糊状物,是磨碎的树皮混合着一些不知名的草根,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土腥味。
这就是救命的“粮食”。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战场上的血肉横飞,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手撕鬼子,可以在枪林弹雨中谈笑风生。可面对这一双双被饥饿折磨得只剩下绝望和期盼的眼睛,他那颗早已被鲜血和杀戮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却被刺得千疮百孔。
“大娘,你们吃,我……我不饿。”
林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今天配给的、仅剩的半块黑乎乎的窝头,不由分说地塞到老婆婆那树皮般干枯的手里,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转身离开。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那股压抑在胸口的滔天杀意,会让他彻底失控。
独立团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