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的北山军区,空气清冽得像冰。
嘹亮的军号声划破天际,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苏微拎着她那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招待所门口。
她换上了一件自己带来的、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仔细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一辆熟悉的BJ212吉普车,带着一阵风,精准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陆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上车。”
两个字,简洁明了。
苏微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动作间,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让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陆锋的余光瞥见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发动车子时,动作比昨天平稳了许多。
车子一路开往红旗县城。
车厢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个专心开车,一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那些光秃秃的白杨树,荒凉的戈壁,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民政局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墙皮都有些剥落。
门口挂着的木牌子,上面的红漆也褪了色。
陆锋把车停在路边,率先下了车。
苏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婚姻大事,会是这样一种光景。
没有亲人祝福,没有喜糖鞭炮,只有一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冷冰冰的男人。
办理结婚登记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干部。
他看到陆锋肩上的军衔,态度立刻变得热情又客气。
“哟,是陆队长啊!要办喜事?”
陆锋从兜里掏出军官证和介绍信,连同苏微的户口本和证明一起,推了过去。
“结婚。”
干部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男的英武逼人,气场强大,女的清秀文静,只是脸色不太好。
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热恋情侣。
但干部也没多问,这是部队大院里的“活阎王”,他的事,没人敢瞎打听。
“来,填一下表。”
苏微拿起笔,在申请表上认真地填写自己的名字、年龄、籍贯。
当写下“苏微”两个字时,她的笔尖微微一顿。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前面,就要冠上“陆”姓了。
“好了,笑一个,拍张照。”
干部指了指墙边的一块红布。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苏微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陆锋更是一脸的不耐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咔嚓”一声。
照相机将这一刻定格。
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情疏离,怎么看都不像新婚夫妻。
干部也没在意,盖章,贴照片,很快,两本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红色结婚证就递到了他们面前。
“恭喜二位,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早生贵子?
苏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自嘲。
这孩子,来得可真“早”。
拿着那本小小的红册子,苏微的心情却出奇地平静。
它不代表爱情,却代表着新生。
有了它,她就不再是苏建成的女儿,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买卖的商品。
她是军嫂苏微,是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合法母亲。
这张纸,是她的护身符,是她的通行证。
回程的车上,依旧沉默。
但气氛却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车子没有开回招待所,而是直接驶入了军区大院深处。
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房,宽阔的水泥路,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
操场上传来战士们震天的口号声,偶尔有穿着军装的家属推着自行车经过,好奇地朝车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