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手里的搪瓷盆脱手,砸在水泥地上。
“哐啷——!”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滚烫的热水泼溅而出,几滴烫在她光裸的脚背上,激起一阵刺痛。
她脑子里的弦断了,蹲下身胡乱去捡那个还在滚动的盆子,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整个逼仄的空间里,全是那个男人身上蒸腾而上的热气。
混合着最廉价的肥皂味,野蛮地、不讲道理地,灌满了她的每一次呼吸。
陆锋的反应快得吓人。
在盆子落地的同一个瞬间,他已经旋风般转过身,只留给苏微一个宽阔到能遮蔽灯光的背影。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肩胛骨悍然的轮廓,还有耳根处一抹极不自然的暗红。
“不睡觉,眼睛往哪儿看!”
他的声音又沉又哑,是被人窥破隐私后最本能的暴躁。
苏微终于捡起了盆子,一句话也说不出,低着头,狼狈地逃回卧室。
“砰!”
她反手将木门死死关上,用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
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撞得她肋骨生疼。
脸颊滚烫。
这个狼窝。
这个男人。
远比她想象的要危险。
***
后半夜,苏微是被胃里的一阵凶猛搅动给弄醒的。
孕早期的折磨,从不讲任何道理。
胃里明明空空如也,却痉挛着,翻江倒海,酸水不停地往喉咙里顶。
房间里密不透风。
那股独属于陆锋的、强烈的雄性气息,平时还不觉得,此刻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躺不住了。
苏微披上外衣,动作轻得像猫,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外面透透气。
客厅里,那个男人睡在简陋的行军床上。
呼吸深长而平稳,睡得很沉。
苏微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夜里的军区大院,万籁俱寂。
只有风穿过白杨树梢,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
她找到楼下的一方石凳坐下,石面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料传上来,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凛冽的夜风直往脖子里灌,吹散了胸口的烦闷,翻涌的胃也总算安分了些。
苏微将手轻轻放在还未隆起的小腹上。
“宝宝,是妈妈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出口就被风吹散。
“不过你放心,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她抬眼望向远处家属楼零星的灯火,心里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那个叫陆锋的男人,对她而言,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他霸道,冷酷,嘴上不饶人。
可他也是在她吐得站不住时,会默默递来一杯温水的人。
他会把食堂里唯一的荤菜留给她。
会把钱和票证扔给她,用他那套粗暴的方式,表达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照。
一块最坚硬的顽石,偏偏内里藏着她看不懂的纹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苏微后背一僵,猛地回头。
陆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楼道口。
他高大的身形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