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骊山。
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肃杀。
山脚之下,二十万大秦新军,列成一个个沉默的钢铁方阵。崭新的玄色铁甲,在阴沉的天光下不起一丝波澜,只反射着冰冷而压抑的幽光,汇聚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汪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然而,一股无形却磅礴的煞气,已然冲霄而起,死死盘踞在整座骊山之上。那股煞气是如此凝实,惊得方圆十里飞鸟绝迹,走兽潜踪。
这,便是被嬴彻用“土豆炖肉”与“精盐”喂养了数月之久的虎狼之师。
每一个士卒的眼神里,都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麻木与饥馁。取而代之的,是饱足之后的悍勇,是对赐予他们这一切的年轻帝王最狂热的崇拜。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握着长戈的手,稳如磐石。
祭天的高台早已搭建完毕。
九十九级纯白玉阶,在肃杀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拾级而上,仿佛能直通云霄。
与山下那壁垒森严、水泄不通的二十万大军相比,高台四周的防卫,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单薄。仅有一圈禁军手持长戈,看似警戒,但彼此间的站位却颇为松散,甚至能看到有人在交头接耳。
外紧内松。
这四个字,清晰无比地浮现在每一个潜伏者的心头,让他们因压抑而狂跳的心脏,得到了一丝确认的慰藉。
项羽就混杂在远处观礼的人群之中。
他死死攥着袖中那柄淬了剧毒的短戟,戟身冰冷的触感,也无法让他滚烫的手心降下分毫温度。他手背上虬龙般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似乎随时都会撕裂皮肤。
他的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越过那道看似松散的防线,最终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那个正拾级而上的身影上。
黑龙袍服,十二旒冠冕。
嬴彻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仿佛不是走向一场危机四伏的祭典,而是在巡视自己的庭院。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祭坛四周的树林里、观礼的人群中,一道道淬毒的目光,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狰狞面孔,正将他视作唯一的猎物。
项羽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灼热的白气。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巨响,一声声,撞击着他的耳膜,催促着他。
就是现在!
当嬴彻的脚,终于踏上祭坛最高处。
当他缓缓转身,面向山下那片钢铁汪洋。
当他身边仅有寥寥数名侍卫,空门大露之时!
项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积蓄已久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轰然引爆。
机会!
“动手!”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暴喝,自项羽的喉咙深处炸开,如同惊雷,悍然撕裂了祭典表面的庄严肃穆。
这道命令,便是点燃整个火药桶的引信!
“杀暴君!复六国!”
“杀暴君!复六国!”
刹那之间,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
祭坛四周的树林中,观礼的人群里,数千名早已埋伏就绪的死士,猛地撕开身上平民的布衣伪装,露出内里便于厮杀的短打劲装。
他们手持着各式各样的利刃,眼中闪动着狂热而暴虐的光,从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方向,朝着高台之上的嬴彻发起了决死冲锋。
人潮汹涌,雪亮的刀光在阴沉天色下连成一片,掀起一道死亡的洪流。
原本前来观礼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哭喊着,四散奔逃。整个祭典现场,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然而,立于风暴最中心的嬴彻,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高处的风,吹得他宽大的黑龙袍服猎猎作响,衬得他的身影愈发孤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居高临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俯视着下方那些状若疯魔、蜂拥而来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