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源自骨子里的绝对掌控感,是一根无形的毒刺,瞬间刺破了赵高精心吹起的虚张声势
他心中那面名为“胜券在握”的大鼓,被这根毒刺戳出了一个窟窿,所有的激昂与亢奋都在“嘶嘶”地漏气。
不对!
这绝对不对!
嬴彻的反应,完全偏离了他预设的任何一种可能。
没有惊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凝重。
那是一种彻底的,将他赵高连同这十万死士,连同这所谓的“先帝遗诏”,全都视作尘埃与蝼蚁的……漠视。
凭什么?
他到底凭什么?!
赵高强行压制住从脚底板窜上来的那股寒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口腔里一片干涩。
他不能慌。
绝对不能!
箭已在弦,没有回头的路。
他猛地转头,那双因为亢奋与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阴狠地盯向了身侧的轮椅。
那里,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正统”的底牌。
“陛下。”
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该您说话了。”
轮椅上的人影,正是十八公子胡亥。
他身上穿着一套龙袍,但那本该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衮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滑稽无比。
尺寸明显大了一号,宽大的袖口几乎要垂到地上,繁复的龙纹刺绣堆叠在一起,让他瘦弱的身躯看起来更是一场灾难。
他不像帝王。
他只像一只偷穿了大人戏服的猴子,被强行推到了戏台中央,茫然,且可笑。
因为双腿早已被废,他只能无力地瘫软在特制的轮椅上。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丝颜色都没有。
他的目光,恐惧地投向城下。
投向那驾巨大、华丽、散发着无边压迫感的龙辇。
投向那个刚刚吐出鸡骨头,此刻正用戏谑眼神看着自己的九哥。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是无数个日夜里,被支配、被碾压后烙印下的奴性。
“我……我……”
胡亥的牙齿在剧烈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怕。
他怕极了。
“说话!”
赵高眼底凶光一闪,藏在袖中的手闪电般探出,狠狠地掐了一把胡亥大腿内侧的软肉,然后用尽力气一拧!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胡亥口中爆发出来。
那剧痛让他瞬间从恐惧的麻痹中惊醒,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带着浓重的哭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下嘶喊道:
“朕……朕才是皇帝!”
“嬴彻……你是假的……你……你退兵吧……”
这声音,与其说是帝王的诏令,不如说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哀鸣。
颤抖,尖利,毫无半点威仪可言。
风一吹,就散了。
然而,赵高却仿佛没有听到这声音里的懦弱与不堪。
他要的,只是一个“声音”而已。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站在胡亥的身侧,昂首挺胸,下巴高抬。
那一瞬间,他仿佛才是这座城楼上真正的主宰,那个轮椅上的残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扩音器。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城下的嬴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
“听到了吗?!”
“这就是天子之言!是先帝的意志!是这大秦的正统!”
赵高张开双臂,状若癫狂。
“嬴彻!你这乱臣贼子!弑君篡位的伪帝!如今正主在此,你大势已去!”
“还不速速下马受降,更待何时!”
这一幕,荒诞到了极点。
城楼之上,一个权欲熏心的太监,挟持着一个双腿残废的傀儡。
在十万大军的注视下,上演着一出名为“登基”的过家家游戏。
咸阳城内外观望的无数百姓和士兵,脸上的茫然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