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马鞭遥指北方无垠的雪原,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伤重者,即刻回城医治!余者听令:以二百骑为一队,分散出击!目标,追杀所有可见之敌!沿途大小部落,凡持兵仗者,尽屠之!取其首级为凭!各部之间,须臾不可脱离过远,互为椅角,遇大股之敌,烽烟为号,合而击之!十日之后,和林之南五十里,全军集结!”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疲惫却燃烧着杀意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十日之后,我要在那瓦刺王庭和林之侧,用鞑虏的头颅,筑起一座让草原颤抖百年的——京观!出发!!”
“诺—!!!”
六千余铁骑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那吼声汇聚成一股冲天的杀气,震散了天空低垂的冻云!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犹豫,这支刚刚经历血战的铁军,如同被再次注入了狂暴的灵魂,迅速而有序地分成三十余支队伍,如同三十余支离弦的染血利箭,轰然射向北方茫茫的雪原!铁蹄翻飞,踏碎冰雪,卷起漫天血色的雪尘,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郭登立于原地,望着那迅速远去的滚滚烟尘,听着那渐渐消散却依旧撼人心魄的铁蹄声,久久无言。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带来刺骨的凉意。他低头,看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被火焰焚烧的焦黑土地,又望向北方那吞噬了六千铁骑的茫茫雪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是欣慰?是震撼?还是.一丝深沉的忧虑与寒意?
他知道,贾琛此去,必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漠北草原的血雨腥风。
十日光阴,在铁与血的追逐中倏忽而过。
和林以南五十里,一处背风的低矮山地,山坳中嚞立着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
六千余铁骑,如期而至。
然而,眼前这支军队,已与十日前离开大同城下时判若云泥。他们静静地勒马立于风雪中,如同六千尊来自地狱的魔神雕塑。
人,几乎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厚重的皮袄、铁甲、毡靴,尽被一层又一层暗红发黑、近乎板结的血痂与污垢所覆盖,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许多人脸上布满冻疮与血污,嘴唇干裂翻卷,唯有一双双眼睛,在污秽中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对杀戮习以为常的幽光。
马匹亦是如此,原本神骏的草原战马,此刻鬃毛粘结,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腹两侧挂着的,不再是粮袋水囊,而是用粗绳、皮索甚至敌人发辫串起来的累累人头!
少则十数,多则数十!那些头颅大多属于青壮男子,也有少数妇孺,面目扭曲狰狞,头发上结满冰凌血块,随着战马的喘息微微晃动,如同地狱树梢上垂挂的恐怖果实。整个山坳,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尸臭与死寂的寒意。
贾琛策马立于一处稍高的雪坡上,乌雅马身上也挂满了人头,但他本人,除了甲胃上更厚的血污,神情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封模样。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坡下这支如同地狱归来的军队,清点着人数。
十日追杀,减员不过数十骑。这并非幸运,而是这支军队的杀伐效率,已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看着那些马腹两侧晃荡的、密密麻麻的人头,贾琛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寻常的猎物。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人头森林,投向北方。地平线上,已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由黄土夯成的建筑轮廓,如同趴伏在雪原上的巨大土黄色巨兽,在惨淡的冬日下显得格外荒凉破败——瓦刺王庭,和林!
“将军,”陈武策马上前,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脸上结着厚厚的血痂,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和林就在眼前!探马回报,其地空虚至极,守军不过数百老弱,余者皆是妇孺。自溃兵带回阿刺不花父子死讯,王庭早已乱成一锅沸粥。各部哈敦(王妃)惊慌失措,正各自遣人向母族求援!”
贾琛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绝非笑意,而是一种猛兽终于锁定猎物的冰冷确认。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那刀身沾满污血,却依旧在寒风中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儿郎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戳进每一个士兵的耳膜,穿透呼啸的风雪,“瓦刺王庭,和林!就在眼前!”
他刀锋猛地指向那片土黄色的轮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与决绝:
“十日追杀!餐风饮血!为的是什么?就是此刻!就是此地!抛下你们马背上那些累整的首级!抛下所有无用的辎重!只留你们的刀!你们的枪弩!你们的掌心雷!整顿好你们的战马!磨利你们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