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裹挟着塞外的血腥与寒意，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神京朝堂之上激起了滔天巨浪。奏报内容骇人听闻——贾琛孤军破和林，屠城筑六万人头京观，更引兵扫荡草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鄂尔军河水为之赤！消息传开，本就因贾琛先前“杀俘过甚”而物议沸腾的朝堂，此刻更是如同滚油泼入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文渊阁内，紫铜兽炉吐着袅袅沉檀香烟，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肃杀与凝重。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李梦阳端坐于首座太师椅上，面沉似水，手中紧攥着那份来自大同的染血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次辅杨廷和端坐其左，面色亦是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几缕灰白胡须。群辅、文渊阁大学士谢如轩坐在右侧下首，一张清癯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无法无天！丧心病狂！”谢如轩猛地一拍身前紫檀嵌云石小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载指仿佛要戳穿屋顶，声音因激愤而尖利，“贾琛此獠！哪里是我大乾的将军？分明是地狱爬出的恶鬼！屠城筑京观！此乃殷约炮烙、始皇坑儒之暴行！圣朝煌煌百五十年，何曾有过如此灭绝人伦之举？他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天理？可还有一丝圣贤教化？”他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不，禽兽尚不食同类！他贾琛未曾沐得半分圣人雨露！武夫！粗鄙武夫！只知杀戮，不通仁恕，实乃祸国之根苗！下官泣血叩请首辅大人，当机立断，速派缇骑，将此獠锁拿进京，下诏狱论罪！以谢天下，以安藩邦！否则，我煌煌天朝礼仪之邦的颜面，将尽丧于此獠之手！”
他这一番话，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将心中积郁的惊骇、愤怒以及对武人的鄙夷尽数倾泻而出，在寂静的文渊阁内显得格外刺耳。
杨廷和闻言，眉头紧锁，他虽也对贾琛手段之酷烈深感不安，却比谢如轩多了几分现实的考量。待谢如轩话音落下，阁内只剩粗重喘息之声，杨廷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思虑：“谢阁老之言，激于义愤，情有可原。然...”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李梦阳沉郁的脸，继续道，”..此獠二字，未免言之过激。贾琛行事，确有伤天和，其手段之暴戾，骇人听闻。然吾辈亦不可不察其情势。彼时孤军悬于漠北，身处豺狼之穴，若不以霹雳手段震慑群胡，如何自存？如何全师？”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再者，蒙古诸部，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乃千古不易之理。昔年太祖、太宗皇帝北征，雷霆手段之下，草原方能安靖数十年。贾琛此役，虽酷烈无比，然观其效..杨廷和的声音陡然加重，“陈廷和后续奏报有言，自和林血案传开，宣府、太原、固原诸镇外，袭边之虏骑一夜退尽！此非畏威而何？屠刀之下，群胡股栗！此等震慑，岂是寻常怀柔羁縻所能得？”
‘震慑？”谢如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跳起来，厉声反驳，“杨阁老！那是数万条人命堆出来的‘震慑’！是血海滔天！是万世骂名！我天朝上国，煌煌正道，岂能效豺狼之行？以此等酷毒手段换来的‘安宁’，与饮鸠止渴何异？如今是震慑了，可杨阁老想过没有？草原诸部，同气连枝！和林乃瓦刺王庭，屠城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其余鞑靼、兀良哈等部，岂能不物伤其类，免死狐悲？待其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必同仇敌气，倾巢南下！届时，贾琛区区几千人马能挡否？我大乾万里边墙，亿兆黎民，又将承受何等滔天血劫？贾琛一人之暴行，恐将为我朝引来倾国之祸！此獠不除，国无宁日！”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最后几字几乎是嘶吼出来。
“够了！“一直沉默的李梦阳猛地睁开眼，两道锐利如电的目光直刺谢如轩，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久居上位的凛然威势，瞬间压下了阁内的剑拔弩张。他缓缓站起身，玄色蟒袍上的金线在透过高丽纸窗棂的微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