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缓缓沉入暮色,宫殿的檐角被染上了一层黯淡的血色。
曹髦静静地坐在榻上,殿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随时会隐没的鬼魂。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一整个下午了。
风从殿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草木腐败的凉气,黄皓轻轻走过来,想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不必。”
曹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有些飘忽。
他的耳朵捕捉着远处宫门落锁的沉重声响,那是洛阳城一天即将结束的讯号。
就在这时,殿门外,那个熟悉的唱喏声再次响起,比白天短促,也更压抑。
“陛下,夏侯家小姐求见。”
黄皓的声音里都绷着一根弦。
一天之内,三度入宫。这已经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曹髦的嘴角反而勾起一丝不易察察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欲盖弥彰。
“让她进来。”
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目光穿过重重纱帐,死死钉在了那个即将走进偏殿的身影上。
夏侯青衣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衣衫,发髻上只斜斜插着一支最普通的素银簪子,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冷光。
那根簪子,就是装载着三百条人命的信筒。
曹髦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停滞了一瞬。
偏殿里,贾充安插的女官早就像苍蝇一样围了上去,眼神跟刀子似的,在夏侯青衣身上刮来刮去。
夏侯青衣没有理会她们,只是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绣绷,坐到角落的坐席上,借着窗户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
“哟,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大家闺秀赶着绣嫁妆呢。”一个尖利的女声毫不掩饰地响起,带着嗤笑,“这并蒂莲的肚兜,是急着要给哪家公子穿啊?”
隔着珠帘,曹髦看不清绣样的细节
一朵假的莲花,用靛蓝丝线在莲心做了手脚,看似针脚杂乱,实则暗藏着“戌三宣阳”四个字,只有浸水之后才会显现。
一个拙劣的、专门留给敌人去发现的假情报。
曹髦的手指在身下冰冷的床沿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
时机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病入膏肓的虚弱语气,朝着偏殿的方向喊道:“黄皓,朕头风又犯了。把朕平日用的那盒安神香丸,赐给青衣侄女吧。此物或可安神解乏。”
黄皓立刻躬身应诺,捧着一个黑漆木盒,碎步穿过珠帘,恭敬地递到夏侯青衣面前。
曹髦的视线死死锁着那里。
他看到,夏侯青衣抬手去接木盒时,指尖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木盒入手,她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将它藏入宽大的袖袋。
就在女官们以为只是寻常赏赐,注意力稍稍放松的瞬间,夏侯青衣手腕一偏,绣绷上的绣花针“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进了坐席底下。
“哎呀。”她轻呼一声,弯腰去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枚小小的绣花针吸引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她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将那枚藏着蜡丸的香丸,与自己香囊中真正的安神丸做了调换。
成了。
曹髦缓缓闭上眼睛,整个计划最凶险的一环,情报的逆向传递,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