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女官的注意力都被她的话吸引,下意识望向殿外的瞬间,她整理药匣的手飞快地一动,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陶片,无声地滑入了早已等在一旁的黄皓掌心。
黄皓手心一沉,那陶片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他躬着身子,面不改色地退回了主殿。
这陶片,是柳氏那位老仆妇用碎瓷片,在自家土灶里烧了一夜的成果。
看似寻常,一旦浸水,上面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字迹便会显现。
“铜驼陌伏兵就位,张猛亲率。”
曹髦听完黄皓的低声禀报,心定了大半。
他朝着珠帘的方向,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几分神神叨叨的语气,低声说道:“青衣,朕昨夜又梦见先帝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偏殿的人都听清。
“先帝说……簪断,则龙起。”
夏侯青衣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默默地将药碗放到一旁,对着主殿的方向,盈盈一拜,转身离去。
返程的队伍行至宣阳门。
这里人流如织,是洛阳城最繁华的街口之一。
夏侯青衣刚下马车,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朝着石板路直直摔了下去。
“小姐!”侍女惊呼。
周围的百姓也发出一阵骚动。
玉簪从发髻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啪”的一声,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负责监视的缇骑一阵手忙脚乱,赶紧上前去扶人,生怕这位贵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混在人群里、衣衫褴褛的哑巴乞丐,趁乱用脚尖将一块最大的断簪残片勾到了自己脚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弯腰,将其与地上的石子一同拾起,塞进了破烂的衣袋。
贾充得到消息,火速赶来时,只看到满地玉碎和一脸煞白、惊魂未定的夏侯青衣。
他捡起几块残片,仔细检查,只看到寻常的断口,甚至连簪芯都是实心的。
他哪里知道,真正的秘密藏在那被哑仆捡走的最大一块里。
那簪芯早已被替换成了中空的细竹管,里面,藏着曹髦用鼠须笔写下的最后指令:戌正三刻,南阙举火为号。
那哑仆,正是张猛安插的死士之一。这道命令,将直接送往铜驼陌。
贾充最终只能将其归为一次倒霉的意外,挥挥手让人群散去。
当夜,寝殿的灯火映照着曹髦冷峻的侧脸。
黄皓将那几块缇骑捡回来的玉簪残片呈上。
曹髦拿起一片,在指尖摩挲着,玉石冰凉的触感,像极了此刻洛阳城暗流涌动的杀机。
他随手将残片投入香炉,看着它被炭火的热量炙烤,渐渐变得焦黑。
“簪断非厄,”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乃龙腾之始。”
话音刚落,窗外“轰隆”一声,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接着,滚雷由远及近,仿佛千军万马在云层之上奔腾咆哮。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殿外的青石板上,瞬间连成一片。
暴雨,终于来了。
这雨声,刚好掩盖了城西方向,几支伪装成菜贩的车队,车轮碾过泥泞,发出辘辘之声,缓缓向城门驶来。
宫墙外的排水渠很快被暴雨注满,浑浊的雨水汇聚成流,发出哗哗的声响。
曹髦披上一件外袍,独自走到廊下,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掌心。
他仰头望着泼墨般的天空,感受着风的流向与雨的密度,默默判断着。
这场雨,至少会持续到明天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