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将军真是勤勉。”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将军若是怀疑圣贤之书里藏着什么谋逆之言,不妨现在就把它撕了,烧了。”
成济的动作一僵。
王经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士大夫特有的傲骨与决绝:“只是,明日朝会之上,臣必定会奏请大将军,论一论‘成济毁经慢圣’之罪!不知天下儒生,会如何看待将军,又会如何看待……大将军!”
“你!”成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个杀猪屠狗出身的武夫,最怕的就是跟这帮酸儒打交道。
杀了他容易,可要背上与天下读书人为敌的骂名,司马昭第一个就会扒了他的皮!
“哼!”成济悻悻地将《孝经》重重砸回桌上,恶狠狠地瞪了王经一眼,“王大人最好安分点!”
说罢,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王经才感到后背一阵冰凉,早已被冷汗湿透。
消息传回宫里,黄皓说得心惊肉跳,曹髦听完,却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冷,像冰块在玉盘上滚动。
“他们只知道搜书,搜纸,却不知道,朕早就给王经留了后手。”
他转头看着黄皓,眼神里透着一股洞悉人性的漠然。
“朕已密令王经,若文书有失,便以‘曾子曰:战战兢兢’为口令。他只需在见到李敢或张猛的人时,说出这句,后续计划便会自行启动。”
一明一暗,一书一口,双重保险。
黄皓听得遍体生寒,这位少年天子,算计人心,竟已到了如此滴水不漏的地步。
子时,雨势稍歇,但夜色更浓。
黄皓换了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潜行至北宫墙下。
墙体冰冷湿滑,他扶着墙,按照事先的约定,用一块石头在厚重的铁栅栏上,敲击出三长两短的声音。
片刻之后,墙角的排水沟铁箅子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只手从浑浊的泥水中伸出,递上一个油布包裹。
黄皓飞快接过,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寝殿,他展开布包,里面是三枚沾着泥水、还带着一丝血腥气的铜钱。
羽林军三队,每队五十死士,共一百五十人,已就位。
这三枚铜钱,就是他们的投名状。
曹髦拿起一枚,冰冷的触感从指尖直透心底。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任由带着寒意的夜风和雨丝吹在脸上,龙袍下摆很快被雨水浸湿,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司马昭,你算尽朝堂,算尽人心,却算不到这天意……也站在我这一边。”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雨声瞬间揉碎。
话音刚落,天边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落,将整个洛阳城照得亮如白昼。
那瞬间的光亮,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面没有恐惧,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
明日,就是血洗权奸之日。
他缓缓攥紧了手中的三枚铜钱,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夜还很长,但对某些人来说,已经没有下一个黎明了。
五更的梆子声还未在雨中响起,曹髦已独自起身,开始一丝不苟地穿戴冕服。
最后,他拿起案上那具空荡荡的青釭剑鞘,郑重地佩在腰间。
这不是装饰,而是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