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麦饼还是热的。
不是刚出炉的热,是被大火燎过、带着焦糊味和人油味的那种烫手。
顾长风蹲在破庙那尊没了脑袋的泥菩萨前,手里捏着这块黑乎乎的干粮。
就在昨天,那个叫春娘的妇人还把它揣在怀里,红着脸跟他说:“先生,咱家娃笨,您多费心,这饼是加了糖的。”
现在,春娘就在三步之外,成了一截被烧得蜷缩起来的黑炭。
霍骁跪在尸体旁,那个未来能让六国闻风丧胆的“战神”,此刻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手里紧紧攥着把豁了口的柴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先生……”霍骁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把沙子,嘶哑难听,“春娘婶说……让我好好读书,别当兵,当兵没好下场……”
顾长风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麦饼轻轻放在霍骁膝盖上。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干的。
在他原来那个扑街的剧本里,这是一场用来刺激主角爆种的“剧情杀”。
但他敲键盘的时候只写了一句“屠村”,从未想过这两个字变成现实摆在眼前时,味道会这么冲鼻,冲得人眼眶发酸。
“咻——”
一支断箭被扔到了顾长风脚边。
魏青衣蹲在半塌的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铜卡尺,那是她刚捣鼓出来的测量工具。
这位未来的机关术宗师此刻冷得像块冰,指尖沾着一点箭簇上的铁锈。
“是大魏边军的制式弩。”她头也没抬,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箭杆上的‘魏’字铭文被人用锉刀磨去了,手法很粗糙。他们想伪装成流窜的马贼,但马贼用不起这种淬了‘蓝信石’毒的三棱箭头。”
她猛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展开那张画满鬼画符的羊皮图:“既然是正规军,就不会只有一波。屠村是为了灭口,灭口就要斩草除根。子时之前,我的‘地陷连环’必须布完,否则咱们都得死。”
顾长风点了点头,刚要开口,一阵压抑的低泣声从庙门外传来。
阿蛮那如铁塔般的身躯此刻显得格外笨拙。
她怀里抱着三个小小的尸体——那是私塾里平时最皮的几个孩子。
“他们……把孩子吊在老槐树上。”阿蛮哽咽着,那张从来不知畏惧为何物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帮畜生还在孩子身上贴了条子,说是……说是咱们私塾藏匿反贼的证据。”
顾长风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得紧紧的。
反贼?
去他妈的反贼。
他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他只想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苟活着把书补完。
可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连让他当个教书先生的机会都不给。
“刺啦”一声。
顾长风扯下自己长衫的下摆。
他走到阿蛮身边,伸手蘸了蘸那孩子身上未干的血迹。
那血温热粘稠,烫得指尖生疼。
他在那块白布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犯我师门者,虽远必诛!”
他转身,将这块血书狠狠拍在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
木刺扎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