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新生的共和国正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其中最迫切的就是军工生产力的恢复与提升。
坐落于华东地区的某兵工厂,此刻正深陷一场触目惊心的产能危机之中。
车间内,老旧机油的刺鼻气味混杂着金属锈蚀的腥味,钻入鼻腔,令人胸口发闷。老式机床沉重而又缓慢的运转声,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无力感。
这声音敲打着厂长王大雷的神经。
他是个老兵,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干部,肩上扛着的是前线数万战士的生死。此刻,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步枪枪管的生产环节,拳头在身后攥得骨节发白。
步枪,是战士们最基本的保障。
可现在,生产线的最大瓶颈,就卡在了膛线加工这道工序上。
现役的几台拉线机,都是从战火中抢救出来的“老古董”。它们运转得极慢,每加工一根步枪枪管的膛线,耗时高达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前线的一场小型遭遇战都打完了。
更让他心脏揪紧的是,设备磨损严重,巨大的振动让加工精度根本无法保证。一根根报废的枪管堆在角落,无声地诉说着失败。
废品率居高不下。
整条步枪生产线几乎停摆。
前线催要枪支的电报,一份接着一份,用词越来越严厉。每一封电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王大雷的心上,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清楚,枪支的缺乏,直接关系到战士的生命,关系到战役的成败。
心急如焚。
束手无策。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一个消息传来。
上级指派的技术骨干,归国机械工程博士李振华,奉命抵达工厂报到。
没有鲜花,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句常规的行政寒暄。
王大雷只在办公楼门口瞥见了一眼,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眼神锐利,气质沉稳,直接穿过办公区,第一时间迈入了噪音巨大的车间。
那身干净整洁的中山装,与车间里油污遍地的环境,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李振华没有理会跟在他身后的车间主任,更没有听取冗长的汇报。
他径直走向那台发出垂死呻吟的拉线机。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根细长的拉刀,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在枪管内进行切削。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碎屑无力地落下。
他没有碰触设备,甚至没有弯腰细看。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镜片后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数据在飞速流动。
这一刻,他开启了自己独有的“机械解析”能力。
刹那间,现实世界在他眼中剥离了表象。
老式拉线机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段丝杠的磨损数据,每一寸拉刀的切削角度,都化为透明的数据流和动态的三维模型,在他脑海中清晰构建。
他“看”到了金属晶格在拉刀强行切削下的痛苦撕裂。
他“看”到了主轴因为轴承磨损而产生的零点零几毫米的致命偏移。
他“看”到了整套基于“切削”原理的工艺,已经走到了它的生命尽头。
这台机器的物理极限就在这里。
它的机械结构,它的工艺路线,都已彻底落后。任何修修补补,都只是给一个将死之人喂一口参汤,毫无意义。
观察不足十分钟。
李振华转身,径直走向站在不远处的王大雷。他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心脏的鼓点上。
“王厂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车间的轰鸣,平静而掷地有声。
“修补老机器无济于事,它的理论设计上限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