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长长的走廊,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和冰冷的空气混在一起,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
贾家母子俩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急匆匆地迎上来,七手八脚地将疼得已经说不出话的刘桂枝抬上了担架床,直接推进了亮着红灯的产房。
“哐当”一声,产房的门在他们面前关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走廊里只剩下贾东旭和贾张氏两个人。
贾东旭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刚才一路狂奔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空洞,脑子里一片空白。
贾张氏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椅子是铁的,那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钱。
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字。
挂号、检查、住院、接生……哪一样不得花钱?刚才来得匆忙,兜里揣着的几块钱,交了挂号费就所剩无几了。这生孩子可是个大开销,万一……万一钱不够,医院会不会把人赶出去?
她的手在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搓来搓去,指甲抠着粗糙的布料,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不行,等会儿得让东旭先回去拿钱。
可转念一想,家里还有钱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紧。
但很快,另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压过了对金钱的焦虑。
孙子!
她的大胖孙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只要是个带把儿的,之前受的所有气,花的所有钱,全都值了!
一想到那个“七星子”的绝妙计策,贾张氏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脸上的褶子也舒展开来。
她已经想好了。
等孙子一落地,她就抱着孩子在院里挨家挨户地走一圈。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贾家有后了!她贾张氏当奶奶了!
她要亲口告诉那些长舌妇,她孙子是早产,是“七星子”,谁要是敢乱嚼舌根,说月份对不上,她就敢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祖宗十八代!
尤其是林墨那个小畜生!
等出生证明一开,父亲那栏写着“贾东旭”三个大字,她就直接把证明甩到林墨的脸上!
看他还怎么嚣张!
到时候,他林墨再有能耐,不也得眼睁睁看着她抱着大孙子耀武扬威?
贾张氏越想越美,仿佛已经听到了邻居们羡慕的奉承声,看到了林墨那张吃瘪的臭脸。她甚至开始盘算着,孙子的满月酒要怎么办,是摆在家里,还是去饭店……
……
与此同时,轧钢厂。
今天的厂区,不复往日的平静,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躁动在空气中弥漫。
厂子中心位置的宣传栏,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拼命想往里挤。
“让让,让让!里面到底发生啥事了?”
“别挤了!市里的文件下来了!”
一个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年轻工人,满脸通红,不是冻的,是激动。
“快看!快看!是市里给的嘉奖令!”
人群的最前方,终于有人高声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的天!真是林副科长!”
这声惊呼,让整个场面瞬间炸开了锅。
只见宣传栏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赫然贴着一张巨大的,用红纸黑墨写成的嘉奖令。
那红色,鲜艳得刺眼。
那黑字,苍劲有力,充满了官方的威严。
“兹授予轧钢厂宣传科林墨同志‘市级优秀宣传工作者’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