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爷阎埠贵那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的赞叹,如同惊雷,在死寂的中院炸响。
“林副科长,高!实在是高!”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院里所有人的情绪。
羡慕、嫉妒、眼红、不甘……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死死地钉在林墨和他手上那台收录机上。
林墨,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是平静地推着车,提着那个承载了无数人欲望的木箱子,穿过人群,走向后院。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前院,中院,后院。
贾家。
屋里一片死寂,与院子里的喧嚣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昏暗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草药和汗液混合的酸腐气味。
贾东旭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嘴里发着蚊子哼哼般的呻吟。
他刚从厂里医务室被工友抬回来,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灰败得如同墙角的蛛网。
桌边,一个面容冷漠的女人正坐着。
刘桂枝。
她怀里抱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睡得正酣,对屋内的压抑一无所知。
她的另一只手,正捏着几张薄薄的钞票和一张工资卡,手指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眼神空洞,不知道在计算着什么。
贾张氏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耳朵里嗡嗡作响,院子里那些人的惊叹和议论,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林墨!
又是林墨那个小畜生!
奖金!
五十块!
还有那个收录机!比自行车还贵的收录机!
凭什么!
凭什么他林墨就能官运亨通,今天买车,明天买机,钱多得花不完!
而他们贾家呢?
贾张氏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的画面。
为了五分钱的板车运费,她像个泼妇一样在街上撒泼打滚,最后却被那个车夫一脚踹翻在地,引来满街的嘲笑。
五分钱!
她的儿子,曾经的八级钳工,如今却因为林墨写的一篇文章,气得当场口吐白沫,在全车间的注视下,像条死狗一样晕了过去!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光芒万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
这巨大的落差,这无法言说的屈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贾张氏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断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贾张氏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她猛地转身,抄起墙角那个半人高的咸菜缸,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高高举过头顶!
“砰——哗啦!”
沉重的瓦缸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腌了半缸的臭咸菜汤,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猛地炸开,溅得满墙满地都是。
黄褐色的黏稠液体,挂在墙上,缓缓流下,留下肮脏的痕迹。
屋子里的恶臭,瞬间浓烈了十倍。
“老天爷啊!你不开眼啊!”
贾张氏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混着咸菜汤和碎瓦片的地上,双手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
“林墨那个杀千刀的小王八蛋!他不得好死啊!”
“他把我们贾家往死里逼啊!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她的哭声凄厉,充满了最恶毒的怨恨。
床上哼哼唧唧的贾东旭,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母亲的哭嚎吓得浑身一哆嗦,紧接着,他也扯开嗓子,跟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怨毒,一个懦弱。
一时间,这间本就破败的小屋,如同鬼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