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尽头,水晶灯的光华洒落满堂金辉。
朱棣抱着孙儿,脚步踏在光洁如镜的瓷砖上,耳边听着孩子稚嫩的声音说“这是政务大厅”,心中那股子帝王审视的兴致愈发浓厚了。
“政务大厅?”他挑眉,目光转向垂手侍立一侧的于谦和胡妙音。
胡妙音低眉顺目,轻声道:“回父皇,此处确是处理政务所用。家中人少,王爷嫌冷清,便让各处办事人员皆搬入此楼。一二三层皆作办公之地,四层以上方是居住之所。”
她顿了顿,又道:“儿媳一家现居五层。楼后另有一栋小别墅,闲暇时王爷常带儿媳与壄儿过去小住。故而此处公用多,私用反倒少了。”
朱棣微微颔首。
这般安排,倒是合了之前于谦奏报中所言——这琼州行宫,与其说是王府,不如说是个集行政、居住为一体的枢要之地。老四这心思,倒是与众不同。
“守着偌大家业,倒知道节俭。”朱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赞许,随即摆手道,“今日朕是私访,不必铺张。尔等平日如何,今日便如何。宴席也不可浪费,寻常饭菜即可。”
“儿媳领命。”胡妙音应声,又迟疑道,“既父皇不欲铺张,容儿媳先行告退,去吩咐厨房。琼州不比京城,厨子疏懒,若不盯着,恐怠慢了父皇。”
她要亲自去督办菜肴。
朱棣心中一暖,点头允了:“老四不在,难为你当家了。去吧。”
又补了一句:“既是私服,你也换身常服便是。琼州闷热,这礼服穿着,行动不便。”
胡妙音领命退去,临走前嘱咐于谦带众人先上楼入座。
望着她离去的端庄背影,朱棣一时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徐皇后的影子,不由叹道:“举止有度,形容端庄。老四娶了个好媳妇啊。”
这话一出,朱高煦与朱瞻基皆是深以为然。
朱高煦想起自家府里那两个闹腾的,心头便是一阵烦闷。朱瞻基则正值选妃年纪,心中对“贤内助”的向往更甚。琼王妃这般品貌,确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典范。
一片感慨声中,唯独朱瞻壄仰着小脸,满是自豪:“那当然!我娘亲可是琼州第一美人!爹爹常说,多亏爷爷眼光好,不然他可娶不到这么好的媳妇!”
童言稚语,引得朱棣朗声大笑。
“你爹还这么说?”他来了兴致,顺势问道,“那你爹平日都是怎么说爷爷的?”
这话问得轻巧。
可殿中诸人,心头俱是一凛。
帝王心思,深如寒潭。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是借着孩童的“无忌”,探听大人真实的态度。若朱高燨平日对父皇有半分不敬,此刻必会从孩子口中流露出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瞻壄身上。
却见那小娃儿挺起胸膛,声音清脆:“爹爹说,爷爷是大英雄!八百人就敢起兵,硬抗几十万大军!”
“爹爹说,要是没有爷爷,天下早就被那个建文皇帝霍霍没了。是爷爷在给大明朝续命!”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朱棣听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话绝非一个五岁孩童能凭空编造,必是老四平日所言。不谈“造反”,只论“功业”,这评价,正合他心意。
他满意地点着头,可朱瞻壄却话锋一转——
“但是爹爹还说,爷爷虽然给大明续了命,却算不得一个好皇帝!”
静。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于谦脸色微变,心中暗叫不好。这小祖宗,前面说得好好的,加什么“但是”啊!
他悄悄抬眼,瞥向朱棣。
只见永乐大帝方才还带笑的脸色,此刻已沉了下来。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眸里,锐光隐现。
“哦?”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爹是这么告诉你的?那他可说了,爷爷为何算不得好皇帝?”
朱瞻壄仿佛全然未察觉气氛变化,依旧天真道:“因为爷爷没看到大明朝的隐患呀!”
“爹爹说,爷爷本可效仿秦皇汉武,成为千古一帝,却偏偏要当李世民。”
他歪着头,看向朱棣:“爷爷,您是不是想当李世民呀?”
李世民?
朱棣一怔。
这话……不像是骂人。秦皇汉武固然功高,可李世民“天可汗”之名,又何尝逊色?将他比作李世民,倒有几分褒奖之意。
更何况,这比喻细想起来,竟格外贴切——李世民杀兄逼父夺位,他靖难起兵夺位;李世民夺位后拼命建功立业以正名,他五征漠北、下西洋、修大典,何尝不是为此?
脸色,稍稍缓和。
“那你倒说说,”朱棣语气放缓,“当李世民,有何不好?”
“当然不好啦!”朱瞻壄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当李世民有什么好?才刚一死,媳妇儿就被儿子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