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油灯苗上卷着边,烧到最后一点时,林玄用茶壶里的凉茶浇上去——“滋啦”一声,残烬化成黑泥,黏在砚台上。他用食指抹了抹砚边,指尖沾了点墨灰,凑到鼻前闻了闻,是松烟墨的苦味儿。
窗外的天还沉着,像被揉皱的墨纸,只东边泛着点鱼肚白。远处的鸡鸣裹着雨后的湿气,飘得慢悠悠的。他把三样东西摆成倒三角:黑铁片压在中间,空冥石的凉意渗进桌面,竹编小笼里的铜铃晃了晃,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这次画山形时,他咬了咬笔杆——笔杆上还留着昨天画符时的朱砂印。先勾山腰的轮廓,乱石的位置是凭记忆“抠”出来的:第一块石头在雾里露半角,第二块斜着挡在洞口左前方,第三块……他顿了顿,想起影像里那片雾的浓度,笔尖蘸了点淡墨,扫了几笔,把洞口周围的雾画得更浓些,像要从纸里渗出来。
画到洞口时,笔停住了。那两个字像被雾蒙着,他试着描了一横,太直;描了一竖,太僵。干脆空着,用指甲在纸角划了道浅痕——这是他小时候画不出东西的习惯。
“主上,起了吗?”赤霓的声音在门外,带着点哑,像是刚熬了夜。
“进。”林玄把画纸翻过去,盖在桌上。
赤霓端着托盘进来,粥碗冒着热气,咸菜碟子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她把托盘放在书案角,瞥了眼翻过去的画,手指在托盘边上蹭了蹭:“我刚才路过街头,听见卖豆浆的老周说,城北葬龙岭的雾比往常更浓了——就是我上次跟您说的那片荒山,跟您画的山形像得很。”
林玄端起粥碗,粥温温的,刚好入口。他喝了一口,看着赤霓的眼睛:“你上次跟商队路过,是不是在葬龙岭歇过脚?”
赤霓点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年我才十五,跟着老掌柜运丝绸。葬龙岭的石头缝里有野枣,我摘了一把,被刺扎了手——老掌柜还笑我,说‘那破岭子,除了石头就是雾,也就你能找着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那雾确实怪,像有人在里面吹气似的,走两步就看不见前面的人。”
林玄把画纸翻过来,推到她面前:“你看,这洞口的雾,是不是跟你说的一样?”
赤霓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纸面。她用手指虚划着洞口的轮廓:“对,就是这样——雾是裹着洞口的,像给门挂了层纱。”她忽然抬头,眼睛亮了,“您说,这洞是不是在葬龙岭?”
林玄没说话,把画纸折好,塞进怀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街上传来卖包子的吆喝声,“热乎包子嘞——”的尾音拖得老长。
“剑仙残卷的消息,放出去了?”他问。
“放了。”赤霓把粥碗收起来,放在托盘里,“按您说的,只告诉了常来店里的几个老客。今天一早,有个穿白衣服的剑客来问,看着三十来岁,眼睛像浸在茶里的枸杞,亮得吓人。他站在门口那块铁律牌子前,笑了笑,说‘这规矩倒有意思’。”
“笑什么?”
“不知道。”赤霓摇头,“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挑了点,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有点不屑。”
林玄走到窗前,看着九霄阁门口的人群。有个穿青衫的书生站在铁律牌子前,念着上面的字:“店内禁武,违者逐。”念完抬头笑了笑,跟赤霓说的那个剑客倒像。
“主上,”赤霓跟过来,声音放低了,“钱万三那封信,真的要去老君庙?”
“嗯。”林玄转身,看着她的眼睛,“他说‘天谴之祸’,我得问问清楚。”
赤霓咬了咬嘴唇,手指揪住林玄的袖子:“那我跟您去。墨渊那家伙,只会打架,不会照顾人。”
“不用。”林玄拍了拍她的手,“你留在店里,帮我看着残卷的事。要是有人来闹,让林一处理——他手劲大,能镇住人。”
赤霓不说话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林玄看见她眼角泛着点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听话。”
楼下传来喧哗声。林玄皱着眉走到楼梯口,看见个穿锦衣的公子哥,摇着把折扇,用扇骨点着福伯的胸口:“本少爷今天就要看剑仙残卷,你敢拦我?”
福伯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围裙角:“赵公子,真的要等开业大典……”
“开业大典?”赵锐笑了,扇骨拍了拍福伯的肩膀,“本少爷的话就是大典。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