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想骂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辰时三刻,演武场。迟到按弃权论,今年例钱全扣”,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
林渊关上门,转身看见云芷已经盛好了两碗粥。稀薄的米汤里,米粒屈指可数。
“他刚才说‘病秧子妹妹’。”云芷递过一碗,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什么时候成你妹妹了?”
“三年前开始。”林渊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喝,“你倒在我家祠堂外面,我捡回来,族里就默认你是我远房表妹。”
“他们信?”
“不重要。”林渊喝了一大口,米汤寡淡无味,“林家需要一个理由收留你,我需要一个理由把你留下。各取所需。”
云芷没接话,小口喝着粥。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今天大比,”她忽然说,“你会动手吗?”
林渊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碗里晃荡的米汤,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十六岁的脸,眉目其实生得不错,但常年没什么表情,像一张戴久了的、忘了怎么摘的面具。
“得动。”他说,“今年满十六了。再不‘开窍’,就得被派去矿上。”
林家在东荒有三处玄铁矿,那是家族主要收入来源。矿在地下百丈深处,暗无天日,进去的人最多十年就会气血枯竭而死——如果中间没被塌方砸死的话。
“你可以‘开窍’。”云芷轻声说,“其实一直都可以,不是吗?”
林渊抬头看她。
云芷也看着他。晨光里,她瞳孔深处那些金色丝线又浮现了,这次没立刻消失,而是像水底游鱼般缓缓流转。
“我看见了。”她说,“你骨头里的‘东西’,不是病。是……”
她顿住了,眉头微蹙,像在寻找合适的词。
“是什么?”林渊问。
云芷摇头,金色丝线淡去。“说不清。像被锁住的……光?还是火?很烫,但被关在很深的笼子里。”
林渊垂下眼,继续喝粥。
他当然知道自己骨头里是什么。
不是光,也不是火。是“记忆”。属于另一个人的、破碎的、灼烫的记忆碎片。它们三年前开始在他身体里苏醒,像冬眠的蛇感受到春意,一寸寸啃噬他的骨血,想要破体而出。
而他花了一年时间,才学会如何把它们“锁”回去。
代价是每夜骨髓被啃噬般的痛。
“云芷。”他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了。”林渊看着碗底最后几粒米,“如果我变得……不像我了。你记得离我远点。”
云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碗,赤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三年前你把我背回来那晚,”她说,“我其实有意识。”
林渊手指一紧。
“我听见你对着祠堂里的牌位说:‘不管她是谁,我捡回来了,就是我的。’”云芷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时候你才十三岁,说话倒是挺横。”
“……”
“所以,”她站起身,拍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别说傻话。粥喝完了就去换衣服,我陪你去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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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青萍之末,祸藏晨粥之间。
那一日他们尚不知晓,这碗照得见人影的薄粥,竟是平静岁月里最后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