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物处理中心的电梯井里没有空调,只有一股混合着发酵人体组织、碘伏和高浓度84消毒液的奇怪味道。
这味道比单纯的尸臭更甚至,因为它带着一种并不纯粹的“化工甜”。
我单手抓着满是润滑油的钢缆,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林婉儿的腰带,脚底下踩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黄色医疗废物袋。
袋子里不知道装的是截肢下来的大腿还是切除的阑尾,踩上去软绵绵的,触感极其恶心。
如果让那些崇拜我的警校学妹看到这一幕,我那“高冷神探”的人设大概会崩得连渣都不剩。
这哪里是特工电影,分明是下水道求生记。
四小时后,凌晨三点。
海州市东区,司法部技术鉴定中心地下三层。
自动贩卖机吐出一罐温热的黑咖啡,我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劣质咖啡豆的焦苦味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医疗垃圾臭,让我那个因为缺氧而隐隐作痛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苏红袖正靠在墙边补妆,她把那双沾了油污的高跟鞋扔在一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她用那支从不离身的口红在玻璃门上画了个圈,指了指里面:“张诚在里面。为了约他,我可是把这辈子的色相都透支了。”
张诚,国内顶尖的AI鉴定工程师,也是个典型的技术宅。
如果不算他欠苏红袖那笔必须要用“特殊渠道”偿还的人情债,这种级别的实验室我连门都进不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实验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无数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汇聚成一种低频噪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张诚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操作台前,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人。
她胸前的工牌上写着“技术监督员:李若兰”。
这女人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眼神像是在看两只闯进无菌室的苍蝇。
“东西带来了?”张诚没敢看苏红袖,声音有点发虚。
我没废话,直接把那张顾青画的《犯罪现场还原图:旧校舍地基》高清扫描件扔在触控桌面上,同时把从旧校舍那具犬类骸骨上扫描下来的CT数据包传了过去。
“开始吧。我要做多模态比对。”
张诚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进度条像蜗牛一样挪动。
李若兰抱起胳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手肘,发出哒哒哒的催促声。
0.5秒。
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那颜色刺眼得像刚切开的动脉血。
【鉴定结论:主观臆造】
【置信度:99.8%】
【偏差值:12.7%】
“我就说不合规矩。”李若兰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去拔数据线,“顾青的插画中,犬类肋骨骨折的走向呈现锐角崩裂,这在自然受力下是不可能发生的。系统训练集里的三万份标准解剖图谱显示,这种受力应该形成钝角粉碎。这画是假的,依据相关规定,我有权扣押所有原始证物。”
“别动。”
我按住了李若兰的手背。
我的手很凉,常年摸尸体的人体温都偏低。
李若兰像是被蛇咬了一样缩回手,眉头皱成了川字。
“偏差值12.7%?”我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如果是人类肉眼鉴定,误差超过5%就算事故。AI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是质疑算法?”李若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不质疑算法,我质疑喂给算法吃的东西。”
我绕过操作台,直接把脸贴到了显示器前。
4K分辨率的屏幕上,那张骨骼CT图被放大了两百倍。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一堆灰白色的像素块,但在我眼里,那是骨头的纹理,是钙化的年轮。
我闭上眼,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摩挲。
指尖的触觉记忆瞬间被唤醒——那是在旧校舍墙缝里,我摸到那具狗尸骨折断面的触感。
粗糙、锐利、带着某种违背重力法则的扭曲。
那是真实的。
既然现实是真的,为什么AI说是假的?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死死锁住屏幕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骨裂阴影。
“张诚,把局部对比度拉到最高,色阶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