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位登基以来宵衣旰食,试图力挽狂澜,却被现实一次次打落尘埃的皇帝。
看着他此刻流露出的、从未有过的落魄与悲戚。
王承恩只觉得一颗心被生生剜开,痛得无以复加。
“噗通!”
他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重叩首,额头与地面碰撞,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泪水。
“陛下!是老奴无能!是这帮朝臣无耻!”
他知道皇帝的苦。
他全都看在眼里。
前些时日,为了那救命的辽饷,皇帝几乎是放下了天子的所有尊严,亲自下场,恳请国丈周奎带头捐款。
可那个富甲京城,靠着女儿的裙带关系富得流油的国丈,竟只哭哭啼啼地拿出了一万三千两!
满朝文武,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君子,更是应者寥寥,仿佛那关外的战火烧的是别人家的房子!
“陛下莫要伤了龙体!”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决绝。
“老奴这些年,也积攒了些许家当,另代管着一些宫中不起眼的产业,林林总总,共计白银十五万两!”
“老奴愿将其全部献给陛下!以充祭天之用!”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铿锵。
“只要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尽忠,老奴……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说罢,他再一次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长跪不起。
朱由检垂眸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老太监。
一股暖流,在他冰冷的心房中缓缓淌过。
何其讽刺。
满朝的公卿大臣,皆是口蜜腹剑的衣冠禽兽。
到头来,对他最忠心的,却是一个身体残缺的宦官。
他亲自上前,弯下腰,用双手将王承恩搀扶起来。
这个动作,让王承恩受宠若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朱由检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好!王承恩,有你这句话,朕心甚慰!”
“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失望的!”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扫去了方才所有的脆弱。
“这祭天一应事宜,朕就全权交由你来掌管!”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大明的忠臣!”
王承恩闻言,更是感激涕零,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连连叩首谢恩,语无伦次。
朱由检的目光,却已经越过了他的肩膀,穿透了厚重的殿墙,投向了西北方,坤宁宫的方向。
方才眼中的那丝暖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与冷静。
有了王承恩这十五万两,再加上内帑原有的三万两,他手中已经有了十八万两白银。
但这,还远远不够。
距离那“海量”的祭品要求,依旧是天壤之别。
看来,今晚,是该去见见自己的那位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