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亭子内外,落针可闻。
只有风拂过水面的细微声响,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平日里机灵无比的太监宫女,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缩进腔子里,肩膀无法自控地微微耸动,那是拼死压抑笑意时,肌肉最本能的痉挛。
他们的皇帝,那个自诩风流儒雅、文治武功十全十美的天子,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僵在原地。
那枚硕大的“古稀天子”白玉宝玺,悬在半空,重若千钧。
乾隆的脸已经不是猪肝色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耻、愤怒、惊慌的酱紫色,血气冲顶,让他大脑嗡嗡作响。
他听见了,他清楚地听见了那些来自后世的嘲笑。
他也看见了,看见了雍正位面,他皇阿玛那张气到扭曲的脸。
“朕……”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灼热的屈辱感从胸口直冲咽喉。
“朕那是……那是为了让后世子孙,都能知晓此乃朕之珍藏!”
声音干涩,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无力。
“是喜爱!是鉴赏!尔等后世竖子,懂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更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然而,天幕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他色厉内荏的辩解声中,那轻松戏谑的背景音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雄浑而压抑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重重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天幕上,关于《快雪时晴帖》的画面褪去,屏幕一黑。
紧接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白色大字,在漆黑的背景上浮现,森然而冷酷。
《错失的百年!当乾隆在下江南时,瓦特改良了蒸汽机!》
标题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乾隆的心上。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如果说,刚才的审美批判只是让他颜面尽失,那么这行标题,则让他嗅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一种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恐惧。
画面亮起,被冷酷地分割成了两半。
左边,是大清。
是他,乾隆皇帝,一生最为得意的功绩之一——六下江南。
镜头拉开,是浩瀚的运河之上。
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龙舟舰队,绵延数里,遮天蔽日。
岸边,旌旗如林,仪仗如海。
从地方大员到白发耆老,乌压压的人群跪满了河道两岸,山呼万岁。
为了迎接他的圣驾,一座座华美的行宫拔地而起。
无数的金银,无数的民脂民膏,就这么化作了琼楼玉宇,化作了帝王巡游时片刻的欢愉。
整个画面都透着一股“天朝上国,物产丰盈”的自满与豪奢,沉浸在万国来朝的美梦之中,不愿醒来。
右边,是英吉利。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前呼后拥的人群。
只有一个简陋、昏暗,满是油污的工坊。
一个名叫瓦特的工匠,满脸疲惫,双眼却燃烧着火焰。他正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钢铁零件,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轰隆隆!”
一声与左边画面的歌舞升平截然不同的巨响,从右边屏幕中炸开!
那台粗陋的机器,在一团白色蒸汽的推动下,笨拙却坚定地运转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飞轮开始转动,带动着连杆和齿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咆哮,宣告了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工业革命的时代!
画面飞速切换。
纺织厂里,一排排机器不知疲倦地轰鸣,棉纱的产出效率,是人工的上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