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齐鲁之地。
昔日人声鼎沸、诸子争鸣的稷下学宫,如今只剩一座空寂的轮廓。
厚重到需要数人合抱的宏伟山门,早已被岁月封死,铜钉锈蚀,门环垂落。
千层石阶从山门一路向上,延伸入云雾深处,每一寸石面都被湿滑的青苔所覆盖,踩上去,便是一道深绿色的印痕。
风是此地唯一不息的访客。
它穿过一座座梁柱断折、蛛网遍布的殿宇,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埃,发出空洞的呜咽,一遍遍地向天地诉说着,这里,早已被遗忘。
然而,这份深入骨髓的死寂,却在学宫最深处的后山被隔绝。
后山,竹林。
这里是另一方天地。
翠竹参天,青碧如洗,每一片竹叶都凝着露,不见丝毫尘埃。风声在此地也变得温柔,不再是空旷的呜咽,而是穿过竹叶时清脆的沙沙声。
时光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
竹林深处,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巨大青石之上,李长生一袭白衣,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呼吸微不可闻,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与周遭的竹林,远方的天空,脚下的大地,都达成了一种玄奥的共鸣。
他便是此地,此地亦是他。
在他的对面,一位少女素手抚琴,身姿婀娜。
少女名唤石青璇,眉如远山,眸若秋水,一身素裙不施粉黛,却有着令天地失色的容颜,周身萦绕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气韵。
琴音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清越灵动。
曲本是《高山流水》。
流水潺潺,高山巍峨,意境高远,本该引人入胜。
但若凝神细听,便能察觉到,那清泉般的音符之下,潜藏着一丝极不协调的躁动,破坏了整首曲子的神韵。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高音毫无征兆地炸响。
琴弦绷断,发出凄厉的悲鸣,那声音里裹挟着一股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气,将《高山流水》的雅致意境彻底撕碎。
琴音,戛然而止。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石青璇的指尖渗出,滴落在古琴的面板上,触目惊心。
“先生……”
石青璇玉指抑制不住地轻颤,她望着自己被断弦划破的手指,清澈的眼眸中盛满了困惑与不安。
“青璇……是否扰了先生清净?”
李长生眼帘未动,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声音淡然地在竹林间响起。
“青璇,你的琴音乱了。”
“先生,青璇未乱。”
石青璇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
“我弹的是《高山流水》,曲谱早已烂熟于心,心神亦是合一,何来乱之一说?”
“琴音,是你心湖之倒影。”
李长生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却拥有一种奇特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非你之乱。”
“是这天下之乱。”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悠远。
“杀伐气太重,浊浪滔天,扰了你的心湖。”
“天下之乱?”
石青璇喃喃自语,似懂非懂。
她自记事起,便久居这片与世隔绝的竹林,外界的风雨从未能吹拂到她身上。
她只知道,先生学究天人,智慧如海,却从未真正理解过,先生口中那个名为“天下”的地方,究竟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