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餐厅的红菜汤,酸甜浓郁,带着一丝奶油的醇厚,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味觉享受。
可此刻,林晚秋却有些食不知味。
汤匙在碗里搅动,她的思绪却完全不在那抹诱人的红色上。
侨汇券。
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拿出了一张足以让无数人眼红疯狂的票证,只为了点一份最正宗的红菜汤。
他到底是什么人?
保卫科长,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武力与权力,已经足够令人侧目。可他展露出的学识、谈吐、对时局的洞察力,却完全超出了一个“武夫”的范畴。
现在,他又添上了一层神秘的、与海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背景。
林晚秋心中的天平,早已彻底倾斜。那点源于知识分子对武职的偏见,此刻回想起来,显得那么可笑。
她以为这是一场平等的审视,却不料从一开始,自己就成了被观察、被分析、被一步步攻破心防的对象。
姜晨将最后一口菜咽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没有半分粗鲁。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林晚秋的心莫名悬了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只见姜晨抬手,招来了刚才那位服务员。
“同志,麻烦您,能给我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和一支笔吗?”
他的普通话标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服务员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取来了东西。
在林晚秋不解的注视下,姜晨将那张洁白的餐巾纸在桌上铺平。
他握住了那支普通的英雄牌钢笔。
下一秒,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运筹帷幄、谈笑风生的智者,那么此刻,他便是一位即将挥毫泼墨的大家。
手腕悬起,笔尖落下。
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
林晚秋的呼吸停滞了。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小随父亲练习书法,眼力自然不差。
她亲眼看着那笔尖在柔软的餐巾纸上起舞,力道却仿佛要透过纸背,刻进下方的红木桌面。
起笔如山崩,行笔如江河,收笔如利刃归鞘。
每一个字都结构严谨,却又带着一股挣脱束缚的狂放。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这绝不是普通练家子能有的水平,这是浸淫此道数十载,已然形成自己风骨的大师手笔!
一个保卫科长,竟然还藏着这等惊世骇俗的书法功底?
短短几十秒,一首短诗已然成型。
姜晨放下笔,将那张写满字迹的餐巾纸,轻轻推到了林晚秋的面前。
林晚秋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伸出双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捧起了那张薄薄的纸。
目光触及纸上诗句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她的脖颈直冲头顶。
“初见惊鸿影,再谈倾我心。
莫愁前路远,与君共浮沉。”
诗句直白、热烈,没有任何隐晦的托物言志,就是最赤裸的表白。
在这个含蓄是美德,连“爱”字都羞于出口的年代,这样的诗句,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冲击力,狠狠撞进了她的心门。
骄傲、矜持、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这位骄傲的知识分子,彻底溃败了。
她败给了那份洞穿人心的才华,败给了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浪漫,更败给了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魅力。
“晚秋同志。”
姜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磁性。
“诗言志,情入心。你是我眼中,最值得赞颂的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