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冬,晋西北的寒风如同冰刀一般,在荒凉的山地上肆虐,卷起地面的积雪与尘土。
林啸的意识被一股钻心的剧痛强行拽回现实。
他躺在一处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底部,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浓烈的硝烟,刺鼻的血腥,还有泥土被炮火烧灼后的焦臭,三股味道拧成一股绳,死死堵住他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胸腔剧烈起伏,大脑被撞钟一样嗡嗡作响。
他穿越了。
陌生的记忆碎片在剧痛中强行拼接、融合,让他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新身份——八路军总部特务团,三连文书兵,林啸。
这里是抗日战争最残酷的战场,301高地。
刚才,就在刚才,他们所在的阵地经历了一轮毁灭性的日军炮火覆盖。
林啸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
炼狱。
整个阵地被暴力地犁了一遍,简易的工事、掩体全部化为碎木与焦土。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身体的颤抖却远不止因为寒冷。
视线所及,尽是死亡。
不远处,连长魁梧的身躯趴在泥泞里,背部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露出森森白骨。指导员倒在他的旁边,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已经看不出人形。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所有他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以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姿态,静默地躺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
鲜血滲入冰冷的泥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晶。
他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扫视整个阵地。
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再没有一个能动的人。
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二个人尚有呼吸。
一个满编连,一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炮击中,壮烈殉国。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但他没有时间去悲伤,甚至没有时间去恐惧。
山坡下日军的影子若隐若现,下一次冲锋随时可能开始。
死寂与绝望笼罩着整个高地。
千钧一发。
“铃铃——铃铃——”
掩体的一处废墟中,一部被炮火掀翻了一半的野战电话,突然发出了刺耳且单调的铃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带着一种催命般的急促。
林啸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扒开覆盖在电话机上的泥土和烧焦的断木,一把抓起了那冰凉刺骨的听筒。
“喂!301高地!你他娘的连长在哪里?为什么不汇报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焦急且带着滔天怒火的咆哮,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震得他耳膜生疼。
林啸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卡着一把滚烫的沙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强迫自己吞咽了一下,用尽全力挤压肺部,让空气通过声带。
他对着话筒,用一种近乎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汇报。
“报告首长。”
“我是特务团三连文书,林啸。”
“三连连长、指导员、全体排长、战士,已全部阵亡。”
“301高地,全连仅剩我一人,尚能呼吸!”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刚才那雷霆万钧的怒吼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那咆哮的师长,似乎被这短短一句话击碎了所有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