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透,晨光熹微。
寝房之内,陈凡的呼吸匀长,正沉浸在深度睡眠带来的宁静之中。
笃,笃,笃。
一阵极具分寸感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既能唤醒沉睡之人,又不至于显得突兀惊扰。
陈凡的眼睫微动,瞬间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
他翻身下床,动作间没有半分拖沓,随手披上一件外袍,走到门前。
“谁?”
门外传来一道恭敬却又略显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清晨的空气。
“陈先生,奴婢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殿下已在门外等候,奉陛下旨意,带您前往新府邸。”
陈凡开门的手,在门栓上停顿了一瞬。
太子朱标的贴身太监?
亲自在门外等候?
还是奉了朱元璋的旨意?
这三个信息在他脑中迅速组合,勾勒出一副清晰的政治图景。
他拉开房门。
门外,一名身着内官服饰的中年太监正躬身侍立,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精光。
而在他不远处,庭院的薄雾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正是太子朱标。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常服,只是此刻看来,衣衫上似乎沾染了清晨的露水。他一夜未眠,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决绝之后的疲惫。
看到陈凡出来,朱标那紧绷的脸部线条才微微柔和了一分。
陈凡心中了然。
这已经超出了赏赐的范畴。
朱元璋,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创者,正在用一种最为直接,也最为强势的方式,向整个应天府的官场宣告一个事实。
陈凡,是他朱元璋看重的人。
更是他太子朱标这一脉的人!
从此以后,任何想要动陈凡的人,都必须先掂量一下储君的威严,掂量一下那背后,皇帝本人的意志。
“有劳殿下久候。”
陈凡快步上前,对着朱标拱手一礼。
“先生不必多礼。”朱标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是孤来得早了。父皇心急,天还没亮就下了旨意,孤也是怕耽误了先生。”
他的话语依旧温和,但陈凡能捕捉到那温和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皇权顶端的审视。
这不仅仅是护送,更是一场近距离的观察。
一路无话。
太子仪仗虽然为了不扰民而做了简化,但前后皆有东宫侍卫护送,行在尚还寂静的街道上,依旧引来了早起百姓的注目与跪拜。
陈凡坐在宽大的马车内,与朱标相对而坐。
车厢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氛却并不轻松。
最终,车队在城东一处占地极广的宅邸前停下。
陈凡掀开车帘。
一座恢弘的府邸撞入他的眼帘。
朱漆大门崭新得甚至有些刺眼,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严地镇守着,门楣之上,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其复杂的结构与惊人的体量,几乎可以与亲王的府邸相媲美。
门前的长街,早已被净水泼洒过,显得一尘不染。
“先生,此处原是前元丞相脱脱的旧府。”
朱标走下马车,与陈凡并肩而立,语气温和地介绍着。
“陛下特意命工部重新修葺,清扫了一番,作为先生在应天的居所。”
前元丞相,脱脱。
这个名字让陈凡眼皮微微一跳。这宅子,本身就是一段厚重的历史。
但让他心中真正升起波澜的,却并非这个数百年前的名字。
他敏锐地嗅到,那崭新的朱漆之下,似乎还掩盖着一股无法完全散去的、陈旧的腐朽气息。
他的记忆力何等惊人,朝堂之上,应天府内,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