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门口，高大的梧桐树被夏末的余晖染上了一层金边。
毕业分配大会的风波已经平息，但关于祁同伟“发配边疆”的议论才刚刚开始，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发酵、蔓延。那些曾经仰望他的目光，如今变成了同情、鄙夷和幸灾乐祸。
祁同伟并没有理会那些风言风语，他收拾好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囊，站在了汉东大学门口，身旁是那个被他强行拉入风暴中心的女孩——高启兰。
“祁学长……”高启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岩山镇……那里真的很乱，你真的要去吗？”
这几天，她也听说了不少关于岩山镇的恐怖传闻，什么宗族械斗、制毒贩毒，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法外之地。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在学校里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要去那种地方开始他的人生。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女孩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心中的坚冰也融化了一角。他伸出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高启兰的手里，里面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奖学金，整整三千块。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启兰，这里面是三千块钱，你先拿着。”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一千五留着自己用，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另外一千五，帮我寄回我老家，地址你知道的。”
高启兰捏着那厚厚的一叠钱，手心滚烫，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要推回去：“不行，祁学长，这太多了，我不能要！你马上要去岩山镇那种地方工作，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不能拿！”
祁同伟不容置疑地将她的手按了回去，温暖的大手包裹着她微凉的小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说过，要守护你。这只是开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穿透人心的力量，“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立下一个神圣的誓言：“你安心在学校读书，什么都不要多想。给我一年，最多一年时间，我一定会让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祁同伟！到时候，我会开着全京州最气派的车，风风光光地来接你！”
看着男人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感受着他语气中那股仿佛能撼动山岳的自信，高启兰的心跳再次漏了半拍。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将所有反驳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祁同伟笑了，那是重生以来，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温暖而灿烂。
他松开手，转身背起那个已经不能再旧的帆布行囊，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车站。
他没有回头，因为当他再次归来时，这片天地将因他而颤抖。
……
“哐当——哐当——”
老旧的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轰鸣，车厢里混杂着汗臭、泡面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令人作呕。祁同伟靠在硬座上，闭目养神，对周围嘈杂的环境恍若未闻，脑海中正在飞速推演着抵达岩山镇后的一系列计划。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煎熬，火车终于抵达了岩台市。他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奔赴汽车站，又坐了三个多小时颠簸的班车，最后，在一处尘土飞扬的岔路口，搭上了一辆拉猪的拖拉机。
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轰鸣和猪的哼唧声，又在盘山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一座被群山环抱的破败小镇，终于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岩山镇，到了。
这里四面环山，交通闭塞，仿佛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镇上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砖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街道狭窄，路面坑坑洼洼，污水横流，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镇上几乎每一面墙上，都用红漆刷着巨大的标语——“严厉打击制毒贩毒！”、“吸毒一口，落入虎口！”、“坚决铲除毒品犯罪！”，那鲜红的油漆在灰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和讽刺。
因为，即便标语如此醒目，空气中，却依然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股奇特的酸臭味。普通人或许闻不出来，但对于前世当过多年缉毒警的祁同伟来说，这味道再熟悉不过——那是冰毒制作过程中，麻黄碱化学反应后残留的独特气味！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法外之地！梁群峰，你真是给我挑了个好地方！
镇政府就在镇子中心，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红旗。祁同伟按照派遣证上的地址，在镇政府大院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找到了他未来工作的地方——岩山镇司法所。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办公室，只是几间快要散架的瓦房，屋顶的瓦片都残缺不全。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能没过膝盖，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杂物，一张破烂的蜘蛛网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嘲笑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这里，就是他祁同伟胜天半子的起点。
一个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黑暗、更加破败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