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峰顶晨雾弥漫。
叶星踏着露水湿滑的石阶向上，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待至峰顶平台，四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见人影。
“来得准时。”
醉剑老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叶星循声望去，只见老人负手立于悬崖边，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此刻的他，眼中再无醉意，背脊挺直如剑，整个人仿佛一柄尘封多年的绝世宝剑，终于出鞘一寸。
“坐。”老人指了指身旁一块平整的岩石。
叶星依言坐下。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模糊了面容，却让声音更加清晰。
“小子，昨日藏经阁前，你本有机会选择退让。”醉剑老人缓缓开口，“林雪是我徒孙，他们不敢真的下死手。你一个新入弟子，何必强出头？”
叶星沉默片刻，道：“若眼见不公而退让，见同门受辱而回避，那修剑何为？”
“修剑为长生，为力量，为凌驾众生之上。”老人淡淡道，“这是大多数人的答案。”
“那弟子的答案是：修剑为心中正道。”叶星直视雾中那双锐利的眼睛，“剑若无魂，与烧火棍何异？”
醉剑老人忽然大笑。
笑声苍凉，却畅快，在峰顶回荡，震得雾气翻涌。
“好！好一个‘剑若无魂，与烧火棍何异’！”老人笑声渐歇，“三十年前，也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他转过身，雾气略微散开，露出那张布满皱纹却棱角分明的脸。
“那是我徒弟，林雪的父亲，林惊涛。”醉剑老人眼中闪过追忆，“他是孤儿，七岁时我在山门外捡到他。那时他瘦得皮包骨，却握着一根木棍，说要练剑报仇——他全家被马贼所杀。”
“我问他，报仇之后呢？他说，要练成天下第一的剑法，让世间再无马贼。”
老人笑了笑，笑容苦涩：“很天真，是不是？可就是这份天真，让我动了收徒之念。因为那时的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天真。”
他望向远方翻滚的云海：“三十年前，玄剑门宗主之位空悬。有资格争夺的，只有两人：我，和我师兄，也就是如今的宗主凌霄子。”
“我本无意争夺。剑道修行，贵在纯粹，宗主之位琐事缠身，反成枷锁。但我师兄不这么想。他要的不只是宗主之位，更是要玄剑门成为他的一言堂。”
醉剑老人声音渐冷：“为此，他暗中拉拢各峰长老，许诺重利。有不从者，便设计陷害，或令其弟子‘意外’身亡。短短三年，门内风气败坏，弟子相互倾轧，往日论剑修道的氛围荡然无存。”
“我看不下去，决定参与争夺。不为权位，只为还玄剑门一个清净。”
叶星静静听着。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将这段尘封往事包裹得朦胧而沉重。
“争夺持续五年。”醉剑老人续道，“那五年，是玄剑门最黑暗的岁月。明面上论道较技，暗地里阴谋不断。我门下三名弟子‘走火入魔’，两人‘下山历练失踪’。我心知是谁所为，却无证据。”
“最后决战前夜，我师父——当时的宗主——将我唤至榻前。”老人声音低沉，“他说，凌霄子已掌控宗门七成力量，若我强行争夺，玄剑门必分裂内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求我退让。”
醉剑老人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我跪在师父榻前，一夜未语。天明时，我说：弟子愿镇守摇光峰，永不争位。”
“师父老泪纵横，说对不起我。三日后，他坐化了。七日后，凌霄子继任宗主。”
“他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修改宗门典籍，将我摇光峰传承的《摇光剑诀》从天阶降为玄阶，理由是与星辰之道‘偏离剑道正统’。”老人冷笑，“随后扶持亲信，打压摇光峰。十年间，峰内弟子或死或走，只剩我与小雪。”
他睁开眼，眼中痛色如实质：“最让我悔恨的，是惊涛之死。那年他二十八岁，已将《摇光剑诀》练至第六重，只差一步便可重现天阶锋芒。凌霄子怕了，设计激他上生死台，派五名炼气圆满围攻...”
“我本可出手相救。”醉剑老人握紧拳头，“但宗门规矩，生死台之战，旁人不得干预。我若出手，凌霄子便有名目，将我师徒一并铲除。”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我眼睁睁看着惊涛倒下...那日之后，我便日日饮酒，因为清醒时，每一刻都是煎熬。”
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晨光破晓，金光洒在老人脸上，照亮那些深刻如刀刻的皱纹。
“现在，”醉剑老人转身，直视叶星，“你知道摇光峰是什么地方了。这是一座坟，葬着我徒儿的冤魂，葬着玄剑门最后的良心。你此时退出，我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