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在一片沉寂中醒来。
入眼的不是自家伯爵府熟悉的床帐,而是绣着山河日月图的明黄壁幔。身上盖着的,也不是锦被,而是一件触感温润,沉甸甸的龙纹披风。
昨夜的记忆回笼。
君前酣睡。
他缓缓坐起,那件属于天子的披风从肩头滑落。殿内空无一人,只余角落里的铜鹤香炉,吐着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安神香。
“国公爷,您醒了。”
内行厂总管戴权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丝恭谨。他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一人捧着崭新的朝服,一人端着温热的清水。
贾环的目光落在了那声“国公爷”上。
戴权躬身,笑容里透着一股深意:“陛下已在养心殿等候,恩赏已经备下,只待国公爷前去领受。”
养心殿。
皇帝周泰已经换下龙袍,身着一袭常服,正在亲自摆弄一盘残局。他见贾环进来,并未让他行礼,只是招了招手。
“过来,陪朕看看这盘棋。”
贾环依言上前,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西南之局,你以奇兵破之,解了朕的心头之患。”周泰捻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贾环年轻的脸上,“但大周的棋盘,比这要复杂得多。”
“朝堂之上,旧勋贵盘根错节,尾大不掉。朕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替朕斩断那些腐朽的藤蔓。”
他终于落下那一子,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
“朕,要给你这把刀。”
他没有说是什么赏赐,但贾环已经明白了。
一个时辰后。
一道册封圣旨,自皇宫发出,经由内阁,送往六部传阅。
圣旨的内容,宛如一颗天外陨石,轰然砸入了京城这片深潭之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平定西南、生擒叛首之盖世奇功,慧眼伯贾环,破格册封——
定国公!
并且,授予“内阁行走,总领天下军机”之权!
十三岁的国公!
执掌天下兵马的军方第一人!
整个京城,彻底失声。
无数人冲上街头,奔走相告,想要确认这则消息的真伪。当看到那卷由皇帝最信任的内行厂总旗齐衡,亲自护送,浩浩荡荡朝着荣国府方向而去时,所有的怀疑,都化作了倒抽冷气的惊骇。
一门两国公!
这份泼天的荣耀,让贾家,不,是让这位新晋的定国公,瞬间站在了整个大周朝堂权力的顶峰!
荣国府,荣禧堂。
乌泱泱的人群跪了一地。
从白发苍苍的贾母,到刚刚学会走路的贾兰,贾府全族上下,所有人都到齐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冰冷的青石板,透过锦缎,将寒意渗入每一个人的膝盖骨。
内行厂总旗齐衡,身穿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香案前。他的身后,是两名手捧明黄圣旨的内行厂番役。
他没有立刻宣旨。
他的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猛兽,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贾母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口中无声地念着佛号。王夫人低垂着头,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贾政、贾赦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听到“册封贾环为定国公”那五个字时。
嗡!
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国公!
那个他们眼中上不得台面的庶孽,那个他们随意打骂欺辱的贱种,成了国公?
与宁荣二公并列,甚至权柄更在之上的,真正的国公!
齐衡宣读完圣旨,冰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没有让众人起身。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中的贾探春身上,脸上那冰冷的线条,竟奇迹般地柔和了一瞬。
“三姑娘。”
贾探春身体一僵。
齐衡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昔日府中,三姑娘曾言,国公爷乃‘潜龙在渊’。如今看来,此四字,当真是远见卓识,令人钦佩。”
一句话,将探春从众人之中,清晰地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