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风,带上了几分送别的萧瑟。
长公主李云睿被押解回庆国的消息,已如惊雷滚过江南官场,彻底尘埃落定。
贾环在金陵的这段时日,并未急于返京。
他在等。
等这颗投入江南大湖的巨石,彻底激起它该有的所有涟漪。
同时,他也在等一个人。
夜。
金陵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院中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贾环负手立于廊下,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院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脚步虚浮,身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杂着一丝脂粉的甜腻。
来人穿着一身不合时令的华贵绸衫,此刻却满是褶皱,头上的发冠也歪斜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里到外的颓唐。
新晋荣国公,贾琏。
他抬起头,看到廊下那道沉默的身影时,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畏缩,下意识地想要整理自己的衣冠,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兄长。”
贾环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两个字,却让贾琏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空有国公之名,却无国公之实。”
贾环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于内,你不能掌中馈大权。于外,你不能上阵立功。”
“长此以往,荣国府的爵位,与一个关起门来的富家翁,有何区别?”
“百年之后,史书之上,谁会记得你贾琏的名字?”
话音不重。
每一字,却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钢针,狠狠扎进贾琏那颗早已被酒精和屈辱浸泡得麻木的心脏。
他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喉结滚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三弟……你如今的成就,哥哥我……我望尘莫及。”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苦涩。
“只是,我又能如何?”
“凤辣子她……”
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被巨大的羞愤与无力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满是绝望的叹息。
“唉,家门不幸!”
“王熙凤?”
贾环的嘴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不过一妇人,目光所及,不过内宅方寸之地,只知敛财,不足为虑。”
他打断了贾琏的自怨自艾。
贾环的眼神,穿透了夜色,落在他身上。
“你上月十七,夜宿城东醉仙楼,与户部主事张德光之子赌钱,输了三千两。那笔银子,是王熙凤挪用官中月例,放给城西当铺的印子钱。”
贾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贾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除了他和那个张公子,绝无第三人知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耳目灵通了。
这是一种无处不在,洞悉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这位三弟所拥有的,那座庞大冰山之下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贾环没有理会他的惊骇。
他抛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兄长,你并非庸人。”
“只是明珠蒙尘,缺一个让你一飞冲天的机会。”
“如今,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兵符,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通体暗沉,表面镌刻着古老而繁复的战纹。
兵符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一股凛冽、霸道、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无声奔腾的铁血杀气,扑面而来。
贾琏的酒意,在这一刻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此乃我演武堂的无上秘传。”
贾环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