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省长，早上好。”郑毅连忙上前接过刘省长手中的公文包。
“早。”刘省长扫视一圈整洁有序的办公室，目光在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上短暂停留，问道：“今天有哪些工作安排？”
郑毅有条不紊地汇报当日日程：“八点三十分在第二会议室召开全省工业生产调度会议，十一点听取科技厅工作汇报，下午两点……”
刘省长一边听汇报，一边在办公桌前坐下，随手翻开桌上文件。忽然，他眉头紧紧皱起：“这份关于吕州乡镇企业的调研报告，里面的数据似乎不准确。”
郑毅心里顿时一紧，这份报告是他昨晚仔细核对过的。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认真查看刘省长手指指向的地方，立刻回应：“省长，这个数据确实有问题。应该是印刷出错，原始数据实际是增长23.5%，而非28.5%。相关原始报表我这里有留存。”
说着，他迅速从文件柜中找出原始报表，双手递到刘省长面前。
刘省长将两份文件对照查看一番，眉头才缓缓舒展开：“嗯，你做事细致周到。在机关单位工作，正需要这样一丝不苟的态度。”
“谢谢省长肯定，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中国经济体制改革正处于至关重要的转折阶段。
价格双轨制引发的矛盾逐渐凸显，国有企业效益普遍下滑，乡镇企业虽异军突起，却也面临着各类问题与挑战。
跟随刘省长开展调研的日子里，郑毅亲眼目睹了汉东省经济发展遭遇的困境。
深秋时节的吕州市，风中已夹杂着阵阵寒意。
当郑毅跟随刘省长的车队驶入吕州市重型机械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深受触动：曾经高大雄伟、象征工业实力的厂房外墙早已斑驳脱落，巨大的窗户上积满厚厚的灰尘；空旷的厂区内，野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中顽强生长。
走进最大的联合车间，曾经机器轰鸣、火花四溅的生产线大部分已陷入沉寂，只有少数几个工作岗位还在勉强维持运转。
更多工人三五成群聚集在车间门口或是巨大的机床旁，无所事事地抽着烟，谈论着家常琐事，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无助。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衰败的气息。
厂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此刻满脸愁容，他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向刘省长汇报情况，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省长，不瞒您说，厂里已经三个月没有接到像样的大订单了。计划经济时代的铁饭碗彻底被打破，上级要求我们自己想办法‘找米下锅’，可我们这些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干了一辈子的老国企，一直都是等着上级分配任务、然后组织生产，哪里懂得去市场上争取客户、抢占份额啊！我们有精良的设备，有熟练的工人，可……可市场究竟在哪里？客户又在哪里？我们就像是一支失去指挥的乐队，空有一身本领，却不知道该往何处施展。”
刘省长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地问道：“技术骨干都还在吗？职工队伍是否稳定？”
“技术骨干还在，但大家的心已经散了。”老厂长苦笑着说，“老技师们眼看着自己一身过硬的手艺就要荒废，年轻人们也留不住。我们就像是一头被捆住手脚的老黄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却无处可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企业一天天走向衰败……”
刘省长伸出手，轻轻拂过冰冷的机床床身，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唉，企业的生存处境真是艰难啊。”随后，他转头看向郑毅，说道：“小郑，你已经观察这么久，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和见解？”
郑毅转身对众人说：“省长，我十分理解老厂长的困境。但这并非吕州机械厂独有难题，而是时代转型的必然挑战。我们的症结不在实力不足，而在思维未能从‘以生产为核心’转向‘以市场为导向’。”
郑毅走到龙门铣床旁，轻敲其稳固机体：“就这台精良设备而言，我们仍在被动等待国家分配任务，专攻大型矿山设备基础构件。可市场上对这类大型高精度结构件的需求真的不存在吗？我认为不然。我们并非没有生存空间，只是固守传统经营模式，坐等客户上门，却忽视了别处早已出现的新兴市场机遇。”
“具体来说，我有三点不成熟的建议，供领导和王厂长参考：”
“第一，开展‘地毯式’市场调研，深挖现有设备潜在价值。我们不能再消极等待，应立即组建由技术骨干和销售人员构成的‘专项工作组’，主动走访省内外高端装备制造企业、风电设备厂商及科研机构。拜访核心不是问‘您是否采购我们的矿山设备’，而是展示龙门铣床的高精度加工能力，主动询问‘您是否有需高精度加工的大型复杂关键零部件？’实现从‘销售成品’到‘输出产能’‘提供技术服务’的转型。”
“第二，推行‘技术下沉’，对接新兴产业链需求。我们的技术本为重型装备研发，却完全可以‘向下兼容’，服务于新兴市场领域。比如汽车制造所需模具、大型医疗设备支撑结构，甚至影视行业特效道具，这些产品都离不开大型精密金属加工工艺。凭借深厚技术积累，我们完全有能力切入这些高增长细分市场，提供关键结构部件。”
“第三，推进内部‘试点’改革，激发团队活力。我建议在工厂内划定一个车间或一条生产线，成立‘市场攻坚试点区’，实行特殊激励机制，打破平均主义‘大锅饭’制度。团队争取到的订单利润，直接与成员收益挂钩。让直接接触市场的人拥有决策主导权，也让老技师的精湛手艺获得实实在在的经济回报。”
郑毅的这番话，如同一股清风注入沉闷的车间。